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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图(小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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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大纲和小迪躺在床上,聊了很久。

前一晚从先贤祠回来的路上,大纲随口说起和张老大约了,明晨五点半来客栈接了他去继续打猎。刘剑说这次他也想去,小迪一听,也说要跟着。于是大家约好了准时起床,回房间都上好了闹钟。被闹钟吵醒时,大纲觉得自己刚刚睡着。一想到张老大那样冷酷的脸,大纲一骨碌就从床上爬起来,顺便摇醒了小迪。

三个人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走出客栈大堂,张老大果然非常准时。看到今天出现在眼前的人又比预期多了两位,他一脸平静,没有丝毫讶异之情。招呼大家都上车坐好后,他回头看着如花似玉的小迪说:“山上有狼,你不怕吗?”小迪说:“有您老在,我怕什么呀。”张老大开心地笑了。这是大纲和他相处六、七个小时,第一次看到他表情松驰下来。大纲心想,这好色之心,连世外山人,都概莫能外。

天色将亮未亮,远远近近鸟叫虫鸣,连成一片。张老大驾着皮卡在山路上一路狂奔,三位客人东倒西歪,又都睡着了。刘剑虽然独处一室,但他也没早睡。他一直亮着台灯,奋笔疾书,直到凌晨。

进入狩猎区域后,张老大一直开到半山腰,找了个路面较宽的地方把车停好,一开车门,车上的三位同时醒了。这一觉虽然不到一小时,但效果非常好,每个人都变得异常清醒,下车后在路上又蹦又跳,跃跃欲试。

张老大和大家商量了一下,他的意思是,仍然按原来的计划,他只带着大纲进山。三个人都跟着的话他怕照顾不过来,又有位小姐,他今天没约其他猎户同伴,觉得有危险。他建议刘剑和小迪就在离路边两里地的一座了望塔上呆着,观察山林里的动物、欣赏风景,也很不错。刘剑小迪都觉得挺好,反正他们也没有做任何准备,枪也没有,鞋子也不如大纲昨天在靶场买到的厚实。

四人快步来到了望塔下。这座了望塔位于一片林中空地,本来就是猎人们休息和观察动物用的,视野开阔,四下里景色怡人。小迪到塔底下往上一看,惊呼“妈呀,这么高!”但真正爬起来,却没有她想象的可怕,她比刘剑更快更稳地爬到塔顶,钻进树屋一样的小木房子里。

小木屋地板、顶棚和四周墙壁全部都用松木拼成,里面很干净,还有一股松树的清香。屋里一圈四条板凳,每条板凳对着一个观察用的窗口。小迪先转了一圈,把四个窗口外面的景致全看了一遍,然后挑了一个她认为最好的位置,安定下来。从这个窗口望出去,正好看到大纲和张老大背着枪,在山坡小道上若隐若现。她看了一会儿,直到两个猎人的身影转过一个山梁,下到背后的山谷里,从视线中消失。

两人静静地守了半个多小时,也没听到什么枪声。刘剑一直想跟小迪聊聊,他觉得这真是个好机会。酝酿了一阵,他开门见山地说:“小迪,大纲好象心里有事?”

小迪叹了一口气说:“是啊。他提出要和我分手。”

刘剑听到的正是他想建议的,但小迪这样猛一下说出来,倒让他吃了一惊:“噢?”

小迪幽幽地说:“好象蒋琳琳这些天身体有什么状况,大纲有点担心。我们说着这事,说着说着,他就哭了起来,然后说他现在里外难做人,谁都对不起。”

“你没问琳琳是什么状况?”

“我问了,大纲说他也想知道呢。头两天她电话里稍微提了一下,接下来每天大纲追问,她又说没事了。大纲说他不信,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难怪我这两天看着大纲有时怪怪的。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蒋琳琳一直很照顾他,包括她父亲,对大纲的事业也很有帮助。你知道这些吧?”刘剑决定把哥们身上的事情今天全部摊开了。

小迪说:“我知道。他最初和我好的时候就说过。当时我说我喜欢他,他说他也喜欢我,但我们最多就是到这个地步,不可能有结果的。因为他伤不起蒋琳琳。”说完半晌,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没说要什么结果啊,我就是觉得偶尔和他在一起开心开心,挺好。”

刘剑说:“我可能没资格和你们这些情圣谈感情话题……”

小迪说:“你才情圣呢,看着薄情寡义的,原来心里一直有人。我还一直纳闷儿呢。”

刘剑急了:“哪儿跟哪儿啊,说你们的事情呢,你乱扯啥啊。我都不知道青青现在是不是单身。”

小迪扑哧笑了:“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现在她即使不是单身,你也会扑上去的。别以为就我会当第三者。”

“别扯这个了,继续说你们的事情吧。我有个建议。”

“什么?”

“你得把心硬一硬,放过大纲。”

“凭什么?”

“就凭大家之间这么好的情份。”

“……”

小迪嘴张了张,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眼泪刷地一下,流得满脸都是。刘剑看在眼里,恨不得把这女人结结实实地搂在胸前,给她一点安慰。这个聪慧能干、美丽大方的年轻女子,因为爱上了大纲这样一个博学多才、温柔体贴、事业如日中天的已婚男人,不得不天天装疯卖傻,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像个白痴一样。刘剑耳闻目睹他俩这一年来的纠缠厮守,一直为小迪感到不值。

没有多余的话可以劝诫或者安慰,两人悄悄地坐着各想心事。

刘剑的脑海里不停地反复响起元好问的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这句子在很多文学和影视作品中引得滥俗,但此情此景,自己的内心,眼前的女子,种种况味,又能有什么更好的表达呢?人们都把古人传奇或者文学巨著中的悲欢离合看得超凡脱俗,容不得他们的情感抉择或人生追求掺一粒细砂,反而对于在浩淼宇宙间倏忽一游的自己和当下,则一味地苟且、忍受、摧眉折腰。女人由于身陷其中的爱情,往往会失去自己,而自比顶天立地的男人们,在面对世事的是非曲直时,也未见得就有几分高明。

小迪趴在窗口发呆,突然她看到一团黑黑的东西摇摇晃晃地钻出林子,在草地上东嗅西嗅,一路扭着圆滚滚的屁股,朝了望塔这里移动过来。最初看见,她有点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见为何物。等她一下子想到这是一只大黑熊时,吓得尖叫着扑到刘剑身边。

刘剑探出脑袋一看,也吓了一跳。不过,他马上想到,这了望塔足够结实,黑熊能上树,但这了望塔的钢管它的爪子攀不了。他对小迪说:“不会有事的,叫什么呀。多好的机会,好好观赏。这可是我在全中国看到的第一头大型野生动物呢。”

黑熊来到了望塔底下,抬起上身,站直了往上看,和小迪刘剑伸出窗口的脑袋正好对视。它张大嘴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满嘴口涎。小迪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蜂蜜面包,使劲从小木屋扔出去。面包顺着风,落在塔基二十来米之外。黑熊一下子放弃攀登,一路小跑着过去吃面包。把两人看得哈哈大笑。显然,这头熊吃惯了从塔上掉下去的食物,它是来要饭的。

吃完面包后,黑熊没有再回来讨要。它在草地上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吃着地上的什么小东西,时不时还躺下打个滚儿。刘剑和小迪开玩笑说,这熊可真讲义气,吃了点东西还知道表演节目。两人正有滋有味地看着熊,突然听到远处“砰”的一声枪响,然后又跟着“啪啪啪”地两三声。黑熊受了惊,撒开脚丫子狂奔着窜回树林,无影无踪。

两人在四下寻找着猎人们的踪迹,远处的山谷森林里云雾缭绕,看不清哪里有人,只是间或会传来一两声枪响。了望塔下的草地上,随着太阳的升起,现在开始热闹起来,时不时有一两只野兔或者小鹿走进来吃草,后来他们还看见一群色彩斑澜的锦鸡。

快十一点的时候,大纲和张老大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远远看去,两人像是抬着很沉的东西,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缓缓而来。靠近一些的时候,刘剑发现他们抬着一头小野猪,棍子上还挂着几只山鸡和兔子。小迪笑说:“如果不为这头野猪,他们根本用不着进山,刚才咱们如果有枪,就从这塔上往下打,都能打到不少呢。”

看着两人走出了山林,刘剑小迪也迅速从塔上爬下地面。大纲一脸兴奋,小迪去帮他一起抬着棍子的一端,兴高采烈地问这问那,脸上的泪痕和伤痛早已消失不见。

令狐老爷子听说他们打到了小野猪,也从城里回来凑热闹。这天下午,一帮人在酒庄的天台上支起烧烤架,把张老大收拾好的野猪、山鸡、兔子等烤了来下酒,个个都喝得烂醉。令狐老爷子喝到酒酣,举杯倡议大家联诗助兴。客人们面红耳赤,直言功底太差,不能与老爷子唱和。老爷子只好命佣人备好笔墨纸砚,把唐人张说的《舞马千秋万岁乐府词》,当众写满六张宣纸。

写完后,令狐老爷子还未尽兴。他又拿着自己龙飞凤舞的书法,当众朗声歌颂: 
 

  金天诞圣千秋节,玉醴还分万寿觞。

  试听紫骝歌乐府,何如騄骥舞华冈。

  连鶱势出鱼龙变,躞蹀骄生鸟兽行。

  岁岁相传指树日,翩翩来伴庆云翔。
 

  圣皇至德与天齐,天马来仪自海西。

  腕足徐行拜两膝,繁骄不进踏千蹄。

  髤髵奋鬣时蹲踏,鼓怒骧身忽上跻。

  更有衔杯终宴曲,垂头掉尾醉如泥。
 

  远听明君爱逸才,玉鞭金翅引龙媒。

  不因兹白人间有,定是飞黄天上来。

  影弄日华相照耀,喷含云色且裴徊。

  莫言阙下桃花舞,别有河中兰叶开。
 

此情此景,让大纲和刘剑深深触动。

令狐老爷子读罢长诗,大纲上前讨要墨宝,老爷子欣然同意,又在起首和结尾添上“录唐人张说乐府词赠周大纲贤契”、“辛卯年荷月初六浮图令狐轩醉笔”,写完命书僮拿去仔细卷了,装在长盒里奉送大纲。

大纲如获至宝,二人又是一轮豪饮,直到不省人事,被大家抬回酒庄的客房里,分别睡了。

接下来一连三天,大纲都未回客栈,日夜打猎,间或与令狐老爷子在酒庄练书法、读诗词、饮酒作乐,度过了他可能一生都很难再有的几天神仙日子。

小迪白天和大家一起周游宴饮,夜里却碍于礼数,不便在令狐老爷子眼皮底下,和大纲不明不白地在酒庄里同居一室。若两人住在一墙之隔的酒庄客房里,又会让她感到难过。小迪推说在客栈住惯了,每天晚上酒宴结束之后,她都请司机送她回客栈,一个人住在她和大纲共住了五个整夜的双人客房。

在大纲和小迪流连在深山老林和令狐庄园之间的三天里,刘剑白天比他在北京上班的日子还要忙一些。浮圖書院杜院长一连几次邀请他参加书院有关儒学和历史的学术会议。会议间隙,书院法政学馆和金融学馆还见缝插针地请他给学生们做了两次有关外面法治环境和金融市场的报告。

三天时间,在会场上和讲堂里,刘剑接触到了上千名浮图士人、学子。这些人职务身份各异,但每个人身上体现出来的传统教养和待人接物的礼数,无一不让刘剑发自内心地叹服。

杜院长还事先特意让人把路神父当年在书院用过的房间腾出来,打扫布置一新,给刘剑作这几天的研究、接待之用。刘剑在杜院长带领下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听说这房间的渊源后,吃惊地说:“这不是文物嘛,怎么能拿来用?”杜院长哈哈一笑说:“浮图哪里不是文物呢?”

刘剑在书院到处奔波,参加会议,没有会议就退回办公室,查找发言资料和写作,几乎和大纲失去了联系。

这几天晚上,他结束工作之后,都和青青在一起,没有顾得上去酒庄找大纲、小迪和令狐老先生他们欢聚。青青给他讲了很多自己小时候的故事,一讲就是两三个小时。刘剑一边听,一边穿插着比较自己小时候,在同样的年纪在做着哪些事情,两人时不时就开心得哈哈大笑。但是,在整整三个晚上,刘剑没有一次问起青青现在的生活。也许,他是害怕得到一个让自己心碎的答案。

七月七日的夜里,他从客栈打电话到酒庄,几经周折,又打到大纲睡觉的客房。电话一通,刘剑就知道大纲仍然醉得不轻,但他这人有一点好处,说话时听着舌头都大了,但不影响正常说事儿。刘剑问大纲:“你得回家了吧?”大纲说:“回……家,对对,我要回……家。”

刘剑问:“回哪个家?”

大纲说:“我的……家啊。我得去……找蒋琳琳,她……病了。”

刘剑也没跟他商量,直接说:“那咱们后天,九号,中午出发。你明天和小迪说一声,晚上都回客栈来,做好动身的准备吧。”

大纲很懂事地说:“我……明白。谢……谢啊哥……们。我……后天上午回……到客栈,咱……们就出发。梁园……虽好,不……能久留啊。”

刘剑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早点休息。”说完就挂了电话。

临出发前的最后一夜,大纲仍然喝得酩酊大醉。令狐老爷子说明天一早再送他回客栈也不碍事儿,大纲深表赞同——“在哪儿睡不是睡啊”,他一口酒气喷到小迪脸上,还问她:“你说对不对,小迪?”

小迪还是一个人回到客栈。半夜里她敲了刘剑的房门,低声叫刘剑过去陪陪她。

是夜,两人和衣并排躺在大床上,在黑暗中回忆起他们和大纲三人一年来相处的种种趣事,小迪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刘剑看得出来,她终于下定了和大纲分手的决心。

刘剑和小迪一宿没合眼。

天蒙蒙亮,两人就起来分头收拾东西。小迪把大纲的衣物,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给他装到行李箱里。收拾完两人的东西,小迪靠着窗户呆呆站立,看着近处的森林草地,远处的湖光山色。窗外的风光、天气,都和十天前那个早晨自己初见浮图景色时别无二致,现在回想这一路走来十天里的经历,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令狐老爷子说要亲自来客栈为他们送行,大纲坚拒了,两个忘年交在酒庄门口作揖再三,大纲洒泪而别。令狐老爷子立在酒庄门前的路边,一直目送大纲的车子开到不见。

大纲回到客栈时,刘剑已经把三个人所有的行李,都搬上大纲的大众途锐越野车,并且在附近找了加油站,给车子加满了柴油。在浮图的日子里一直有人接送,大家都忘了自己还有辆车停在外头。刘剑早上拿车时,看到当晚在泥泞中跋涉了一夜的车子,已经被客栈清洗得闪闪发亮。

青青也匆匆赶来给三位送行。她上午另有公务,不能久呆。她送给小迪一盒华服,又和她紧紧相拥。小迪本来就在情感崩溃的边缘,这下伏在青青的肩膀上号淘大哭,泪水把青青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

青青安慰了小迪几句,并说以后肯定还会相见,请她此去多保重。小迪渐渐收拢了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坐回大堂的沙发。青青又和大纲及刘剑一一握别。青青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剑一眼,大纲和小迪都看到了,但没人懂得她眼里传递的是鼓励、怨恨还是依依惜别之情。这两个人自己现在看上去虽然还有说有笑,心里却已仿佛隔开了一座山梁,也没有心情去顾及他人的事。

浮图县交通科派了一位外勤司机,帮他们把车子开到外面,这也是浮图数百年来的规矩。大家上车前,梁总管、头一天接待他们的店小二和几位在大堂值班的服务员都过来送行。气氛过于伤感,小迪又一次流下眼泪。她向着送行的人们挥了挥手,快快跑到车后座一个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

大纲抢先一步坐到了司机副座上,让刘剑在后排陪小迪一起坐。车子启动之后,刘剑和大纲回头朝着梁总管他们挥了挥手。车子一拐弯,那群身着汉服、情深义长的人们,和浮图客栈一起,统统从视野里消失。

车子绕着浮图湖开了一段,然后转了个急弯,开始上山。三个异乡人抓紧这最后的时间,贪婪地看着山下浮图仙境一般的碧绿田野、古老街巷、深蓝湖面上的点点帆影、炎炎夏日下的皑皑雪山,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说一句话。

随着汽车在山路上盘旋回转了近一个小时,连日劳累或宿醉后的他们,纷纷陷入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浓浓睡意,每个人都靠在椅背和车门的角落里,进入沉沉的梦乡。

大纲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时,大纲发现四周明晃晃的,阳光耀眼。车上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他困惑地开门下车查看,发现车子停在一条东西向公路北侧路边一片不大的空地里,车头朝西。向北望去,是一片波涛荡漾的深蓝色湖面,湖水的尽头是连绵的群山。

湖水的南侧是辽阔的牧场。在大纲的汽车不远处,有两匹雪白的骏马在悠闲地吃草,漫步。四下里安静得能听见马儿啃过草尖的声音。

他的车子不远处,还停着另外一辆车,是个藏A牌照的丰田越野车。这种车子在西部随处可见。看他从车上下来,丰田车的后面闪出一位身着紫红袈裟的喇嘛。喇嘛走近大纲,双手合什,说了一句“扎西德勒”。大纲连忙也照样双手合什,躬身还礼。喇嘛随后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们经过这里,看见一位姑娘伸手拦车。停车后,我们又看到你在车里昏睡。”

大纲问:“就看见我们两个?还有一位小伙子呢?那个姑娘现在哪儿去了呢?还有,这是什么地方?真不好意思,我有点糊涂了。”

喇嘛不紧不慢地说:“姑娘说你没事,就是在睡觉,一会儿就醒来。她搭上我们车队的车到拉萨去了。现在已经开出去有一个小时。我们没有看见你们车里有第三个人。姑娘走后这里就只有你一个,我放心不下,决定留在这里,等你醒来。”

大纲心头一片茫然。他除了感激地向喇嘛鞠躬道谢,一时说不出话来。

想起大纲还有一个问题,喇嘛又补充说:“这里是青海湖南岸,109国道。往西六百公里到格尔木,往东一百八十公里到西宁。”

喇嘛说完这些话后,施礼作别,飘然上车离去,把大纲一个人扔在那里。四下里依然寂静无声,大纲只听见耳朵边呼呼的高原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回到车里驾驶员座位上,大纲看到刚才自己睡觉压着的副座靠背底下放着一大一小两个信封,中间还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他先打开纸条,是他熟悉的小迪清秀的笔迹:

亲爱的大纲:

再见了。我要到拉萨去。你醒来后先读一下刘剑装在小信封里、写给咱们两人的信。然后,你把汽车调头,回北京去吧。我不说永别的话。再见面时,我们是普通朋友。

P.S.如果你也觉得一个人开车回北京路上不安全,可以在西宁请一位代驾把车开回北京,你坐飞机回去吧,这样我更放心。代问琳琳好。

小迪2011年7月10日
 

短短几行字,把大纲看得眼泪直流。他看了又看,又对着小迪刚刚写下的日期发了会儿呆,突然想到,他们七月九日从浮图出发,到这里,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过了许久,他又打开两个信封中较小的一个。说是小信封,里面也是塞得鼓鼓囊囊。信纸分别折成两叠。大纲打开上面的一叠,从头读起:

大纲、小迪:

我知道你们在我走后不久都会从睡梦中醒来,不会有安全方面的问题。不管你们谁先醒来,在看完这些信之后,一定要给另一位看到。

首先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也是安全的,并且已经回到了浮图。

这些天来,我听说你们两位要么就是在山林里围猎,要么就是在令狐老爷子的庄园里寻欢作乐,心里真为你们感到开心。我没有打扰你们两位,因为在这只能用世外桃源做比的浮图,那是你们停留的最后的三个日子。我希望你们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开开心心地度过,因为一旦回去之后,你们又要面临严重污染的空气,满目疮痍的乡村,拥挤肮脏的城市,和勾心斗角的人群。当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也算是外面的一员,所以我觉得自己有资格这样咒骂外面的一切。而我发自内心地相信,你们两位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

是谁毁了我们曾经和浮图一样的山水和家园?这是生活在外面世界里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追问不休的问题。但当你我身居其间时,我们习以为常,仿佛周遭的世界和我们的人生,原本就该如此卑微龌龊。这次意外地闯入浮图,短短数日,我完全陶醉在我们祖先视若珍宝的大好山河,和他们所亲手缔造的灿烂文化之中。这个问题一再浮现出来,已经成为我心头挥之不去的大痛。

大纲,你还记得我们五年前在日本旅行时,在东京国立博物馆所见的王羲之《丧乱帖》真迹么?“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虽即修复,未获奔驰,哀毒益深,奈何奈何!临纸感哽,不知何言!”现在面对中华风物之沦丧,孰几可以体会王右军当时心情之万一。我亦深信,二位与我定有同感。

但我写这封信,却不是为了发表上面这些空洞的感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你们两位分享。

在你们日日欢歌、夜夜宴饮的最后三天,你们知道我在做什么么?我参加了一些浮图士人贤达的会议,了解到浮图正在探讨的一项伟大工程,并被深深震撼和感动。我经过反复思考,再三权衡,决定留下来,和他们一道工作。这项工程是如此巨大,我认为即使其最终不能如意达到预期的效果,在其过程中亲身参与、贡献自我,亦会让我在年老死去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虚度一生。

我要参与的这件事,名称叫做《归来开放计划》。

这项工程缘起于外面文化大革命的同期。浮图人打听、了解到保存于外面的中华民族瑰宝,包括古代建筑、寺院碑林、古籍经典、历史文物等等,在年复一年的混乱中被大肆损毁,浮图当地的有识之士就提出,外面历经一千年的战火扰攘之后,再遭文革之劫,中华风物已所存无几,浮图人所传承的一丝文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变得更加难能可贵。

到了我父亲为之付出巨大代价的那场大坝工程危机之时,浮图人一度绝望了,转而又因事情的转机而纷纷喜极而泣。这场危机使他们觉得,即使传承了千年的太平盛世,也随时都可能被打破。每个人都产生了时不我待的急迫感,大家都同意把此前的想法,开始逐步付诸行动。浮图书院用了几年的时间反复酝酿,形成了《归来开放计划》的建议方案,县参议院于去年通过了这个方案。我们进入浮图的这个时候,方案已经在执行之中。

《归来开放计划》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浮图将在未来选择合适的时机,将浮图的存在本身,以及浮图的历史和现状,全部呈现在国人面前。此谓归来。所谓开放,就是浮图对十数亿国人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将浮图的自然、人文和社会治理经验,开放给全部中华子民。

为了执行归来开放计划,浮图已经决定,举全县的财政收入,结合缙绅富户的捐赠资金,在保证不影响居民最基本的医疗和养老保障的前提下,紧锣密鼓地推进如下两件事情:

一、中华传统文明的总结和抢救工作。

浮图人计划用二十年的时间,集一地精英之力,把中华文明的方方面面,大至天文、地理、历史、哲学、伦理、学说,小到建筑、服饰、饮食、器具、礼仪,全部加以系统性地整理、归纳和数字化,做成一个包罗万象,可随意调用的数字图书馆,并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永久储存,以备未来世代之需。

二、总结浮图社会治理结构,形成可大规模推广复制的操作模板。

浮图人经过比较研究,认为浮图现行的社会治理模式,确实是结合了五千年文化传承、特别是唐宋以来开科取士、士绅结合的治国理念,和现代西方社会普选代议决策机制的优点,相互叠加演化而成的优秀制度成果。她对浮图而言是有效的,确保了民众优雅地生活在高尚从容的传统文化之中,也确保了山清水秀的自然资源。对浮图而言有效的县域治理模式,亦应对中国的其他两千个县有效。一旦未来时机成熟,一旦浮图公开呈现于世,浮图将以成熟的文本、富有激情和实务经验的士绅为推动力,以传承文明、开创未来为目标,将浮图社会治理的历史和现状,不遗余力地传播到十数亿国人的心中,在中华大地再造两千个浮图。

我写到这里,想必刚刚睡醒的两位,看得又要睡着了吧?咱们平常在一起吃喝玩乐,相互之间还从来没有这样讨论过如此严肃的问题。我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想让两位能够理解我这几天所做出的、影响我个人一生的决定。我个人认为,浮图的归来开放计划要付诸实施,不仅当地民众会付出巨大的利益牺牲,而且到她真正实施的那一天,必然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归来,注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豪赌;而开放,更有可能只不过是浮图自身被庞大母体所吞噬的开端。

和浮图人心忧天下、以数十万人(具体数字我仍然不知道)的福祉去博十数亿人重回文明盛世的飞蛾扑火之举相比,我留在浮图,为这一伟大而悲壮的计划,贡献出自我小小的力量,简直相当于找了一个地灵人杰的宝地来享福。这里美妙的生活氛围,你们也看到了,我也不用多说什么其他的话,来让两位对我今后的一切感到放心。

还有,如二位所看到的,这里有青青。

在北京的时候,为了我的“终身大事”,朋友们没有少操心,大家给我介绍了那么多优秀的姑娘,我从来都无法进入状态,和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位,发展出一段值得记取的感情。对了,我到浮图后的第一个中午,最终决定和丁然分手。她人并不坏,只不过和我一样,她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太多情感上的投入。我这里提一句,是想让你们明白,我不是因为再次遇到青青而见异思迁。

而青青,在我们如此离奇的浮图际遇中,她不可思议地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猛烈撞击了我内心深处一个默默封存了十来年的隐秘角落。三四天来,我僵硬干涸的情感荒原上,春风化雨,万物生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我终于开始相信世界上真正存在缘分这回事了。

短短几天的相处,我越来越真切地意识到,青青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和呼吸,对我而言是最为重要的事。她是打开我内向、封闭、孤独的心灵之门的惟一钥匙。我还没有机会告诉你们,十二年前我曾和青青在火车上谈天说地整整十八小时不合眼,那也是在我的生命中,和另外一个生命个体之间连续交流的最长时间,也是这次重逢之间仅有的交流。有句俗话讲,“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别说爱情了,我当时并不了解,那其实就是我此生不会再有的隆重初恋。她持续了十八个小时的时间,然后就随着火车的到站,被我无心地遗失了。

还记得在森林里挑选树叶的故事吧,命运就是穿过森林的一条不可回头的小径,每个人都有权在走过小径的过程中,挑选一片他或她认为最美丽的树叶,选定之后无从更改。我毫无准备地走进森林,信手拈起一片让我欣喜无比的树叶,后来在不知不觉之间,我把她走丢了。和大多数知道这个故事、并且在森林里挑三拣四拿不定主意的人不同,我是放手之后,才听懂这个关于树叶的故事。那片树叶在我的记忆中是如此美丽,以至于我的眼睛再也不能接受任何一片另外的叶子,哪怕它事实上比我曾经放手的树叶更加迷人。

这次在浮图见到青青,准确地说,是我又一次误打误撞地闯到她的身边,她心细如发地发现并找回了我。两颗尘埃在浩如烟海的沙漠里再次相运,命运的机缘让我心中充盈着感激之情。

我虽然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我是说,不管她是单身、已婚、已婚有子女、离异、丧偶等等何种情况,我都不在乎了。我选择留在这里,和她呆在同一个地方,每天和她一起工作,执行这项她担任主力的工程,我就会心满意足。我决心像皈依一门宗教一样,皈依这段失而复得的缘分,因为我已经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是我再也不能失手的亲人。

浮图故事,若在世上传开,众人必定拿这小小传奇比做《桃花源记》。这里说到青青,如果你们问我自己的想法,我宁愿说,这是追随陶潜先生的《闲情赋》。对于“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的青青,我心中全是这样的念想: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

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

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

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

我曾经完全不能理解小迪你缠绕在大纲身边、不忍离去的可怜样子,现在我觉得有那么一点感同身受了。我不在乎未来和结果,我要的就是天天相见,时时相伴。从情感层面而言,现在的我,和你们所见到的和丁然在一起打发寂寞时光的我,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但是,我话虽然这样说,也决定自己这样去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赞成你们两位目前的状态。因为,和我不同,我深深感知到,小迪在这种状态下并不快乐。小迪,你得单飞。大纲,你也不要装傻,你不应再介入小迪的生活。

男人和女人是如此的不同,我的新决定,和小迪迄今为止的情感选择,看上去别无二致,其实天差地远。我不想做过多的分析,惟愿二位能理解我一片赤诚。

我们最后将要分手的地点,恰如大纲曾无意说出的,会是在青海湖边。在那里,你们将读到这封信,彼时,我和你们,将天各一方。

小迪,我建议你由此地出发,到拉萨去。你在那里呆到完全想明白生命对你意味着什么,大纲对你和蒋琳琳又分别意味着什么,真正的爱情是什么这些问题之后,你再回北京。

大纲,你可以选择护送小迪到拉萨去,或者就此做别,直接回北京。蒋琳琳在等着你。我不知道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凭我的直觉,我觉得亦有可能是好事。你要珍惜这个陪伴你十年的善良的胖女人。请代我问她好,并道再见。

我亲爱的朋友们,别了!我就这样放弃了三十年来我熟悉的一切,和我现有的在他人眼里可谓辉煌的小小事业。惟一不能放下的,就是我和你们的友谊。我会设法使我们再次相见。如果我们浮图(对,我们的浮图)的归来开放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十五亿分之一的机会),我们将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浮图盛世里,共度晚年。

边上的大信封里,是我在浮图期间,把我们此次镜花水月之行,所杜撰而成的一部小说,小说里的角色就是两位和我。请大纲将其带回北京,如果可能的话,在删去所有敏感词之后,刊行于世。

在小说的最后,我抄录《镜花缘》里的一段话,作为结尾:

嗟乎!小说家言,何关轻重!消磨了三十多年层层心血,算不得大千世界小小文章。自家做来做去,原觉得口吻生花;他人看了又看,也必定拈花微笑:是亦缘也。若要晓得这镜中全影,且待后缘。

刘剑,2011年7月9日,收笔于浮图客栈
 

大纲读完这封信后,只觉得心如刀绞。

半晌,他颤抖着打开同一信封里的第二叠信纸:

大纲、小迪:

我知道你们在我走后不久都会从睡梦中醒来,不会有安全方面的问题。不管你们谁先醒来,在看完这些信之后,一定要给另一位看到。

浮图太美,我不忍心抛下你们,独自去“偷欢”。思索再三,我又写下这封信,希望它能让你们两位尽快走出浮图造成的震撼,迅速回归外面残酷的现实,继续勇敢面对原来的生活。如果这封信能让你们忘记在浮图的经历,感觉到我仍然徘徊在两位身边不远处,我就能稍微好受一些——

在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停车的地方,往草原深处去了。你们不要试图追我或找我,找不到的。

两位这次和我出门,一路辛苦了。从七月一日我们从北京出发,到现在已有十天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们经过了北京、河北、山西、陕西、甘肃、宁夏、内蒙古,在地图上左拐右拐,一直来到青海。

十天时间里,我们按照大纲的提议,一路畅谈人生的意义,探寻人生的目的,一路上我收获良多。不知两位可有同样的感觉?

在瞎扯八道的过程中,我们每个人讲的故事不一样,对同一个故事的看法不一样,但这些谈话,都使我们的旅程充满了意义。

大纲,你讲了很多中国外国的文坛趣事,以及你对每天诗酒作乐、进山打猎的生活方式梦想。当然,你把大量的时间都用于喝酒和睡觉,这使你错过了我所讲述的很多故事细节。无论如何,你回北京后,别忘了把装在汽车行李箱最里面的字画拿回家。那是你在西安喝多了,在古城墙边上的字画社里花了好多钱买的,号称大书法家令狐轩先生的真迹呢。当天要不是我帮你收着,你付完钱就大摇大摆空手而归了。

小迪,你一路上都对唐宋传统,礼仪啊服饰啊什么的,津津乐道。不但嘴上说,你还真的买了那么多仿古的衣服,似乎有了这些衣服,就能够梦回唐朝。那些衣服盒子,你就让大纲帮你先带回北京去吧。对了,小迪,你还记得在宝鸡,面对法门寺的新建筑,你咬牙切齿的表情么?当时的表情,和你反复强调的“崖山之后、再无中国”这句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说到我自己……在北京试图写作时,我要编好一个故事,曾经是多么地困难,而这次出行,在车上、在旅程中,面对你们两个听众,我居然能够从头到尾地,编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浮图故事给你们听。

你们醒来的时候,肯定还沉浸在和浮图有关的人和事里不能自拔呢吧?我自己更严重,已经掉在这个故事里,走不出来了。

我清楚地知道,当初编出“浮图”这个地名,其实是取意“沙画”一样的感觉。沙画你们都知道的吧,网上很多视频,女孩子在玻璃上放一把沙子,在烛光照映下,七划八划,就能把一幅幅美轮美奂的图画呈现在观众的面前。

那些沙画,它们美丽迷人,但也异常脆弱,不经吹拂。

我现在就像是一个做沙画的人。我向你们两位观众表演了沙画之后,自己却深陷其中。

我不知道两位是否有与我同样的感觉,觉得浮图她真的存在,不在晋陕峡谷,就在秦岭深处?特别是,你们按照我摆放的顺序,看了这个信封中的第一叠信纸之后?你们真的相信我已经返回浮图,过上神仙日子了吧?我现在无法向二位保证两叠信纸上哪一种说法接近事实,哪一种说法纯属虚构。你们可以自由选择一种比较好接受的,忘记另一种。

今天从西宁出发,我又情不自禁地开始讲述浮图的故事。今天故事从头开始就非常美好,你们听得如痴如醉,静悄悄坐在后座上,我都没有发现你们在这故事里已经进入了梦乡。我一路持续自说自话地编排我和蓝青青的爱情。讲着讲着,我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看不清眼前的道路,只好把车停在这里。

我停了车子往后看时,你们睡得正酣。我一边设法使自己情绪平静,一边等待你们醒来,好继续上路。可你们睡得如此之香,我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仍然不见你们醒转。

在你们沉睡的时候,我左思右想,做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我要就此作别两位,先徒步在青海湖走一圈,然后回到中原,去遍访名山大川,在崇山峻岭、山高水长之处,去寻找我的浮图。

两位别怕,我没疯。我清晰地知道有关浮图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编造,但当我今天讲到最后,讲到青青这个人的时候,我恍然大悟。其实,我一路走来所讲述的,你们乐于听取的,其实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浮图,历经千年万劫之后,在我们心中的映射。

我亲爱的朋友们,别了!

小迪,是你一路坚持要到拉萨去,所以我们长途跋涉,来到此地。我想,你们醒转之后,小迪最好坚持前行,到达自己心中的圣地,看看它能否清洗你的灵魂。

至于大纲,出来这么久了,我觉得你该回家去了。我看你这两天有点心神不宁,对不对?请代我问琳琳好!

边上的大信封里,是我在每天车上讲完故事,入住酒店后,在你们两位卿卿我我之际,对路上所讲的浮图故事所做的回忆整理稿。请大纲将其带回北京,但在十九年之内,请雪藏起来,不要泄露给任何人看,因为在现时环境下,这样的稿子,可能因为其敏感的内容,而给你带来危险。

将来你们家会有小孩子,等你们的孩子长大识字之后的2030年,你可以把书稿拿给孩子看,告诉孩子,有一位怪蜀黍,对于我们可爱而可悲的祖国,曾经有过这样的幻想。

刘剑,2011年7月10日,匆匆于青海湖边
 

大纲看到最后,脑子里嗡嗡作响,思维几乎停滞。他依稀记得自己的确一直是醉醺醺的。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究竟哪一封信的内容更接近真实。

他慢吞吞地把这两封信都按原样叠好,又把小迪的纸条夹在一起收进信封。之后,大纲又小心地拆开大信封。

大信封里装着近二百页标准稿纸,没想到这个年代了,还有人用这种方式写作。

大纲已经僵坐在车里看了半天书信,脖子都酸了。他把座位调到接近平躺的位置,打开刘剑笔迹苍劲的手稿。

手稿开头的标题是《浮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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