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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图(小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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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纲和刘剑正在吃早餐,张老大就开着皮卡来接他们了。张老大又高又酷,其外型既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农夫的职业。他只问了一句:“不是说有三位么?”大纲赶紧说:“就我一个人跟您去学习打猎。有一位还在睡懒觉。这位刘先生有其他事情,今天也不去打猎,麻烦您绕一下,把他放到县政府门口就可以了。”张老大说了一个“好”字,就专心开车,不再说话。

到了县衙,刘剑道了声谢,和大纲说晚上见,步入大院去找令狐书记。张老大带着大纲先到一个郊区的靶场,挑选枪支,练习射击,折腾了一上午。两人在靶场餐厅吃过中饭,才出发进山。张老大生性沉默寡言,倒正合大纲的心意,这几日来,无论听还是说,实在是有点话密。

令狐书记正在伏案工作,见到刘剑在窗外一晃,立即起身出来迎接。他对刘剑说:“您来得稍早了一点,蓝县长现在正在财政科的一个会上,可能得稍等一会儿。我先带你过去吧。”

县长办公室在大院正北方向大议事厅的西侧,和大议事厅是同一排建筑,但房顶略矮。办公室是一个大套间,外间是一个会客室。会客室正门朝南,和院落相连,进去一看,两侧另有门户,东侧门通往大议事厅,走进西侧的门,就是县长自己的办公室了。

会客室挂着一幅中堂,居中是一张泛着黄的小童牧牛图。两侧的对联,是端端正正的颜体楷书,刘剑读来触目惊心:“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语气凛冽的对联文字,配上清新淡雅的春日放牧图,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令狐书记看刘剑专心品味字画,便从旁介绍说:“这画,是在县衙里悬挂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物,这字,却是蓝县长的亲笔。”刘剑暗想,这蓝县长,必定是一位不怒自威的老先生。

正琢磨着,有人来喊令狐书记,说有一个重要的电话在线上等着他。令狐书记只好让刘剑一个人在会客室坐等,说蓝县长马上就到,自己疾步回去接电话。

刘剑还在对着那幅对联出神,后面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回头一看,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士,正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因为有点逆光,面孔倒没有看得很清楚,只听见对方惊叹一声:“哎呀,果然是你。”

走近握手时,刘剑脑子里轰地一声,几乎站立不稳。来人就是他十年前心中暗生情愫,但未及他找到合适的机会表白,就因为毕业离校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校友蓝青青。

蓝县长行动干练,没太注意刘剑短暂的失态,她一边说“来来来,进里面坐”,一边自己上前去打开里面办公室的门,做出请进的手势。刘剑像木头一样跟着走到门口,又先于主人进到屋里。刘剑看了一眼里屋的陈设,心中暗想,刚才要是令狐书记带着他进来参观一下这里,自己绝对不会猜测蓝县长是一位老先生了。

两人在紫檀硬木沙发上坐定,互相微笑打量着。秘书刚才跟着县长回来,跑着去泡了壶茶,把茶盘端来摆到茶几上,做了个请用茶的手势,退了几步,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刘剑没忍住先开了口:“怎么是你……”

青青微微点头,笑着:“绝对没想到吧?我也是吓一跳呢。昨天下午听杜院长说起你们几位闯进浮图的不速之客,特别是你,把你夸得跟花儿一样,我心里就琢磨着,不会有第二个刘剑的。”

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俏丽面孔,听着她宛如银铃的一串话语,几分钟的时间,刘剑就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下来。是啊,这几天身临幻境,天天所见所闻,都是异想天开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的奇遇,口讷如刘剑,又能用怎样的表情和语言,来传递内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不可思议的感触和震撼?

刘剑憨憨笑着,不知从何说起。在这个女人味儿十足的县长办公室里,他现在的心情美妙极了。不管过去十年自己都经历了些什么,也无所谓青青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终于有这么一天,在这桃花源、香格里拉、人间天堂等都不足以描述的奇幻之地,居然有这么一时,他,刘剑,和她,青青,就这样无缘无故地相遇了,就这样挨得很近地坐在一起了,就这样又一次相互距离很近地看着对方微笑。

短暂的静默之后,两人同时脱口而说:“你都好吧?”

上一回两人这样近距离地坐在一起,是十二年前,在北京西站开往乌鲁木齐的69次特快列车上。他和她靠着车窗相对而坐。车票是大学统一预订的,这一节车厢基本上都是校友。火车开动不久,大家开始叽叽喳喳聊天,他和她也不例外。他们从北京一直聊到西安。刘剑平素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但当天却一路滔滔不绝,说东道西,两人都没有休息,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内容,却都不甚记得。刘剑在其后的假期里想起青青时,只记得两件事:其一,她是管理学院的,和自己同级,都是大三。其二,她的眼睛和鼻子非常耐看,特别是鼻子,难以描述,但刘剑非常喜欢看,以至于聊到后来他都不好意思看她的脸了,怕自己如饥似渴的目光被对方看见,被青青鄙视。毕竟大家此前并不认识。

车停西安五分钟,刘剑由于一路说着话,差点忘了自己要下车。他起身慌忙拿行李,青青帮他收拾东西,他跑下车前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到宝鸡才下车呢。”这是到今天见面为止,他们之间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假期过完,开学之后,刘剑有意无意地在校园里找寻过青青的身影,在其后的一年半时间里,也的确远远地看到她三四次。由于心中有鬼,他发现自己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看到人家时,别说跑过去打招呼了,连迈个脚的力气都会完全消失。时间就那样一学期一学期地飞逝,机会就那样不知不觉地溜走。等到毕业前夕,刘剑喝了一瓶啤酒,壮起胆子,决定去直面人生时,却发现青青早已离校,芳踪无处可觅。对于刘剑这样一个被动的人,对方从视线中消失,就意味着结束。两人之间还没有开始真正的认识,他心中的那份憧憬就以暗恋为标题而封存了起来。

谁又能想到,相隔多年之后,他们又能够坐在一起,四目相对。

听到对方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两个人都笑了。刘剑说:“我先说吧。”然后又问:“对了,你今天有多忙呢?”

青青笑道:“我在你来之前,把今天手头的急事都处理掉了。从现在到晚饭,我都可以陪着你这个天外来客。”

刘剑辩解说:“你才是天外来客呢,潜伏在大学里整整四年,我都不知道你和大家不一样。”他又想到一个不是很妥当地问题,虽然可能犯忌,这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你那次是在宝鸡下的车?”

青青捂着嘴笑:“是啊,我是去宝鸡参观法门寺。”又问刘剑:“你没有去过?”

刘剑说他去过,那里现在“开发”得一塌糊涂,搞了个几千亩的大广场,盖了个数十米高、双手合十的金黄色雕像建筑物,原先的寺院,在旁边显得很憋屈的样子。

青青叹气说:“是,一两千年的宝地,可惜了。”

刘剑就给青青讲了他大学毕业之后的人生经历。他昨天在两位长者面前粗略自我介绍过一回,今天见到青青,两人私下聊天,当然要说得更细一些。不过,当他说到这些年来每每向别人介绍自己时,最引以为傲的“助推了多少多少家企业上市”时,忽觉索然无味。于是他当即打住,自我解嘲道:“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真是无趣的人生啊。”

说完又补充说:“直到我在一个月黑风高、大雨磅砣的夜晚,带着两个人莫名其妙地闯进浮图。”

青青并不认同他自述的人生无趣。相反,她觉得他的工作内容挺新鲜的。本来她在本科阶段也学了一些金融方面的东西,按说青青比刘剑更有资格在他目前的职业里发展。她静静地听刘剑说完,又问道:“都说完了?不是说你还是个作家么?”

刘剑气急败坏地说:“别听他们胡说。这兵荒马乱的,实在没办法,业余时间只好用码字来消磨。但凡能做点正事,谁愿意写小说浪费生命啊!”

青青又直白地问:“你怎么不说你恋爱啊、结婚啊什么的,人家等着听呢。”

青青直接提起这个已经萦绕刘剑心头半天的话题,刘剑倒一下子镇定了下来。他直视青青,坦率地说:“我不算正经谈过恋爱,现在还单身。”说话间,他想象中丁然穿着睡衣,在厨房里给她同事做饭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呢?”刘剑反守为攻。

青青脸颊微微一红:“保密。在校园最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你也没问过我这问题嘛,现在都十年过去了,大家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又有什么着急的呢?”

刘剑心说,他怎么都说不过女人。这话题刚才明明是她首先提起的嘛。

青青转而向刘剑叙述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从京大毕业后,她又去哈佛大学读了公共政策硕士。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学问,就回来在县里直接从政。她从县政府下面一个科的文员做起,做了整整四年,被县长任命为民政科长。三年后,也就是去年,老县长任期届满,他全力支持她竞选县长。

青青谦虚地说,自己“居然侥幸胜选”,是本县历史上第一位女县长,同时也是任职之时最年轻的一位,现在做县长已经一年了。“可能是因为天下太平,老先生们都无意问政了吧。”她说完后又淡淡地追了一句。

刘剑听到青青竞选县长这一段,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表情,顿生恍若隔世之感。

他后悔自己刚才问得唐突了,被青青四两拨千斤地,把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给推到了一边。如果等到现在再问,也许她趁兴就对自己坦白交待了呢。现在又不好继续死缠烂打,毕竟,两人之间还不算特别熟啊,能再有机会坐在一起聊些云淡风轻的事,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想到这里,刘剑心中微微剌痛。

青青见刘剑若有所思,又开玩笑说:“如果你们是去年竞选季闯进来,咱们见面时,就不会有今天这样戏剧性了。当时浮图街面的电线杆上全是竞选标语,我们社团印发的宣传品上,到处都印着我的名字和照片……”

说话间秘书敲门进来,拿了文件让青青签署。青青问他:“我下午没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吧?”秘书说:“没有,县长。”青青就对他讲:“那我从中午起请个假,下午有点私事要处理。你记录一下。”秘书说:“好的。”就退出去了。

青青处理完公事,请了假,笑眼看着刘剑:“怎么样,我够朋友吧?说,你都想去哪些地方?”

刘剑说:“不是说了要陪我去参观先贤祠和浮图书院嘛。对了,能否加上一个藏书楼的分部?”

青青心情很好。她满口答应:“没问题!我们先去书院,再去先贤祠。先贤祠离你住的客栈近一些。从书院去先贤祠的路上会经过一家县郊的藏书楼分馆,我会停一下,带你进去看看。”

两人在县署的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青青开着车,带着刘剑前往浮图书院。

浮图书院建在瘦长形浮图湖一端的山麓,和浮图客栈遥遥相对,二者直线距离不到十里,但二者之间的实际交通要绕过城区街道、转过山角,有三四十里路。县署正好处在这条路的中间位置。从县署前往浮图书院的这一段路,刘剑还没有走过,满眼又全是新鲜怡人的风景。目睹浮图古朴而又繁华的盛世之景,刘剑感叹了一路,青青则报以微笑和倾听。

书院依山傍水,星星点点的旧式建筑,夹杂在参天古木之间。树与树之间则是修剪平整的绿茵草坪。和他们曾经上过的京大湖畔一样,午后的阳光树影下,有人长椅上沉思,有人在草地上苦读,还有人在湖边围成一圈,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问题。一进大门,刘剑就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青春校园。

青青此来完全是私人微访,没有和杜院长打招呼。她虽然没有在浮图书院系统地学习过,但科举考试前,也在这里住过三个月,所以对书院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了解于胸。她先开着车子,把所有能通行汽车的院内道路都走了一遍,然后把汽车停在藏书楼前的停车场,陪刘剑在附近信步参观。

刘剑发现,书院的核心区域,建筑风貌、亭台楼阁的布局,都和位于湖南长沙湘江西岸的岳麓书院非常相似,核心建筑是承载书院讲学、藏书、祭孔三大功能的大讲堂、藏书楼和文庙。此外,由于书院已经改造成为现代的大学,院内还有数不尽数的供上课、开会使用的讲堂,以及教员学生居住的学斋。问过青青,才知道这书院的建筑年代和岳麓书院也很接近。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作为浮图县士人相与往来、参政议政、赋诗作画的核心据点,甚至是一千年来浮图官府的权力来源,浮图书院在规模和功能层次上都远超岳麓书院,单说面积,就比后者大了两倍,接近百亩之巨。

两人边走边聊,刘剑问青青:“有这么好的书院,你为何还要千里迢迢跑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大去读书?”

青青回答倒也干脆:“不是说‘行万里路’也很重要么,我从小就知道,会在浮图度过漫长的一生,就利用上学的时间,在国内各地,甚至全世界,多跑一些地方,长长眼界。若说起追求学术的话,那京大和我们这书院相比,差得可真是比千里迢迢还远呐。”

这点刘剑倒是完全认同。虽然还没有在这里读过一天书,但从令狐书记和杜院长超然物外、专注学问和精神气质,刘剑觉得外面任何一所大学里的教员,都很难与这两位相提并论。青青一句“在故乡度过一生”,也让刘剑感慨不已。这样一种简简单单的生活追求,在地区差距、城乡差距被无限拉开的外面,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不太可能做到。无论他是奔赴异乡工厂打工的民工,还是从全国各地乡间跑到中心城市上大学,花费四到十年不等的时间,学到屠龙术、归乡无所用的大学生、硕士和博士们,故乡都成了记忆中的梦想,回不去的家园。

大讲堂是浮图举办学术论坛、政治演说等大型社会活动的最高规格场合,位于书院核心区域的中心。除了大讲堂之外,书院各科系都有属于自己的讲堂,供上课开会之用。书院也有供外界民众和学生活动的中小型独立会议场所。青青和刘剑在各讲堂奔走观摩之际,路遇不少正在书院举办活动的书生或社团人士,他们中间有认识蓝县长的,中途停下来打声招呼,又匆匆离去。没有任何一位显得像外面省县的干部群众,见到了本地最高行政领导后的龟孙小样儿。

大讲堂背后的地势稍高之处是文庙所在地。文庙院内依次建有照壁、门楼、大成门、大成殿等部分,和曲阜孔庙雷同。

书院核心区域的最大面积由藏书楼占据,这其实是浮图书院真正的宝库和灵魂所在。藏书楼由一大片互相联通的围合式古建筑组成,楼与楼之间有长廊连接。藏书楼内部,最为傲人的经史子集等古籍类图书独占核心楼栋“问天阁”。环绕主楼、名称各异的院落楼栋里则分别收藏着天文、地理、科学、哲学、历史等学术人文著作及法政、管理、金融、商贸、计算机等经世致用图书。所有书籍都由统一的计算网络管理。刘剑信手查了自己读过的一些书名,这里全有。只不过有些在藏书楼这里,有些在科系图书馆,还有的标注不在书院本部,而是被借到了分馆里。

他查了查大纲在路上讲过的迪诺·布扎提。由于不懂意大利文,他用英文来查,居然发现这里收藏了不止一本布扎提的小说。他随机抽选了一本1984年出版于美国的布扎提短篇小说英译本。青青用她的借书卡给他借了,替他装在自己的小包里带上。

在藏书楼几进几出、环环相扣的院落喝茶,刘剑透过天井,看到被层层飞檐围成四四方方的碧蓝天空,叹了一口气说:“我真想长住在这里,做一个坐井观天的书虫。”

青青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心里说:“可以啊,我很欢迎呢。”

离开浮图书院前往先贤祠的路上,青青顺道去了一个县郊社区的藏书楼分馆。和书院里的藏书楼本部的宏大格局炯异,分馆是一栋比普通四合院住宅仅大两三倍的小院落,里面有分类图书部、阅览室和社会活动中心。图书部冷冷清清,青青解释说,这是因为现在人们借书都是在家里通过互联网直接下单,图书馆工作人员从全浮图的所有藏书楼里把借书人申请的图书汇总集中在他指定的地方,由其自行提取即可,不必再到书架间苦苦查找。

阅览室里则座无虚席,很多人那里在看杂志,或者上网查询资料。

藏书楼里的社区活动中心,才是刘剑真正想参观的浮图基层社会服务和政治生态。他在里面呆了较长的时间,仔细了解了这个社区活动中心的主要功能。这里有本区域公共预算决算数据公示、市政公共工程详细规划的查阅、选区参议员动态和演讲沟通日程、税务申报指南、福利申请表格、失业登记、警情提示、防火宣传资料、节日活动计划、戏剧演出……总而言之,社区居民生活中所必须的所有政治、经济、文化信息,都可以到这里来找。当然,信息、资料的获取尚在其次,刘剑看到这里还有好几间会议室,有的里面正在举行讲座或会议。居民们在这里集会、结社、演说、讨论,参与他们有兴趣或有权利参与的、重要或不重要的公共议程。

走出藏书楼的这家社区分馆,刘剑觉得,人类虽然贵为万物之灵,其社会的进步或停滞,居然也不能摆脱偶然的因素。如果那位路神父因被清廷鹰犬追杀或葬身兽腹,浮图众生会不会拥有眼前这样的公共生活平台?如果闯进来的不是皈依宗教、矢志服务社区的神父,而是挥舞着红宝书、立誓把革命进行到底的红卫兵,那么,这美不胜收的浮图书院,全城数不清的古旧木质建筑,乃至整个浮图人民的命运,又会如何?

刘剑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发呆,青青已经把车开到了先贤祠门口的停车场。

先贤祠是浮图一处清静幽深的墓园,建在湖后的半山腰上,隔湖俯瞰着浮图城区和游人如织的湖畔公园。如此好风水,若在外面,恐怕早已掘尽陵墓,七通一平,成了供官员和富人居住的高档别墅区。刘剑下车举目四望,心中暗暗感慨。

青青告诉刘剑,墓园始建于浮图与外界隔绝百余年之时。其时,本地缙绅士族认为,浮图已然失去了与华夏大地上其他文脉的联系,若能集中安放对浮图及浮图所代表正途道统有贡献的先贤逝者的灵寝,必能感召后人慎终追远。经贤者提议,众人捐资,历经多年方才成事。墓地里实际安葬着近千年来浮图标炳青史、垂范后世的百余名乡贤,还迁入了成祠之前已经安葬别处的先贤的衣冠塚。在先贤祠占据一席之地,对逝者及其后人,均是莫大的荣耀。先贤的人选,从来都是由浮图书院评议论定。

进入墓园,举目望去,一个个陵墓体面地坐落在如茵的草坪上,墓前都立有石碑,正面是墓主名讳生卒年月和立碑人名单,背面是碑文,多是由弟子师友撰写的墓志铭。由于安葬年月相差巨大,墓碑形式和上书文字风格并不统一,但是作为一个整体,恰恰生动的记载了漫长千年生生不息岁月。

墓园正中是一个大殿,匾额上书“追遠堂”三个正体大字。二人登上数级台阶,走进这座气势恢宏的纪念堂。与孔庙大成殿不同,这里没有安放先贤塑像,高大的殿堂里面空空荡荡,一种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整齐排列在追远堂内的几排石雕壁画上,刻着先贤画像和工整书写的事迹。进门的位置摆着一条长案,上面摆放着参拜者们随时带来的鲜花。

刘剑按年代顺序浏览着先贤的名字及铭文。绝大多数人名他闻所未闻,这也正常,因为这本来就是供奉本地贤达的所在。但在众多陌生人名中,他也看到了王阳明、黄宗羲等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号。

依次瞻仰,转到壁画的最后,刘剑看到一个与父亲同名的人,大为好奇。他停在那块壁画前,认真读完事迹铭文,不禁潸然泪下。

这最后一位浮图先贤,竟然就是刘剑的父亲。

碑文大意说,刘公于某地身居高位,公正严明。崇尚自然,敬畏天地。他以一己之力,坚决反对在某条大河上拦腰建设大坝的水电项目,使本地巨富商贾受挫,成为他人眼中之钉。经重重构陷,刘公先被夺官,后遭刑求。然四方义士奔走相救,终免于罪责,获释后郁郁而终。

这些内容都是刘剑知道的。接下来的内容则出乎他意料之外。因为读到此处后刘剑早已泪眼模糊,他只能跳着迅速看过去,仅知其意,没能强记原文。为什么把此人列入浮图先贤?浮图人除了敬佩他置个人安危于度外,誓死捍卫自然环境的强大勇气和决心,更重要的是,刘公成功阻挠的电站项目,万一上马建成,浮图河与大江连接之处水位将上升二、三十米,浮图天险尽失,小型水上摩托艇都可长驱直入浮图湖。那时,浮图的相对独立将被喧哗打破,不但野生动植物及鱼类资源将受重创,维持千年的一息文脉亦将毁于一旦,更现实的是,浮图人闲适安乐宁静的生活方式,亦将在蜂拥而至的喧嚣声中,在十年之内荡然无存。因此,刘公仙逝之后,浮图书院理事会全票通过,将其列入先贤祠供奉,供万世景仰传诵。

刘剑在父亲系于牢狱乃至出狱后含恨而死的全过程中,虽然见到不少父亲过去的领导、部下和故交对父亲的遭遇叹息连声,为数不少的人也挺身相救,但是,父亲溘然长逝之时,没有任何正式的机构给予他正面的评价,甚至连追悼会的规格也受到限制。如果他在天之灵能看到偏在一隅的浮图,人们把他列入千年先贤的行列,那他该有多么扬眉吐气、含笑九泉!

青青在刘剑一一阅读碑文的时候,去追远堂外面去接打了几个电话。见他久久没有出来,天色也不早了,便进来在石雕壁画中间寻找。当她走到最后一排壁画的角落里,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刘剑在一幅画像前长跪不起,泪下湿襟。

青青走进一看,突然明白了。刘公入选先贤祠一事,正是她在民政科长位置上时一力促成。当时因为想着让刘公葬在浮图一事根本没有可能性,所以并未查找刘公在世的家人。没有想到,这位救浮图于水火的当世伟人,竟然就是刘剑的父亲。

青青没有打扰刘剑,自己心中也是波澜大起。呆立半晌,青青心里一动。她出门走向停车场,驾车冲到墓园山坡下面湖边的花店里,买了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再迅速返回追远堂。最初走进墓园时刘剑说他们忘了带花来,青青笑说时间紧张,一时忘了安排,回头她再来时,帮他补上这片心意。这下刘剑看到父亲在这里的牌位,再让他两手空空地祭奠,就是她的不是了。青青回到刘公画像前时,看到刘剑用手掌沾着泪水,把刘公画像和铭文擦得一尘不染。她默默递上鲜花。刘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把花束端端正正摆在父亲画像的脚下。

走出先贤祠时,刘剑一直回头相顾,有不舍之意。两人驶出墓园的中途,刘剑看着斜阳映照下,大小墓碑在山坡草地上的长长影子,喃喃地说了一句:“如果我把父亲的灵柩迁来浮图,能否在这里为他做一个墓?”青青点点头说:“完全没问题。当时把伯父列入先贤祠,也讨论过墓地的事。大家共同认为,刘公能安葬在墓园里,是浮图人的荣幸。但是考虑到其间可能的波折和惊扰,此事一议就作罢。现在从头提起,划一块墓地出来并不难。关键还看你在外面的操作,如何能做到低调、不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刘剑听了默然,二人一路无话。

青青送刘剑回到客栈后,陪刘剑一起走进大堂。客栈有认识县长的,都过来问声好,青青一路挥手打着招呼。刘剑问前台有没有看见周先生,前台说早就回来了,现在可能在房间休息。刘剑请青青先在咖啡厅稍坐,自己到吧台打电话给大纲,大纲在电话里说他奔走一天,浑身酸痛,正躺在床上恢复呢。刘剑低声说:“只要你还没死,就立马给我下来,我介绍你见一位重要的朋友。”大纲说:“哟嗬,一天没见,地勤都发展出来了?”这是京城男人圈的术语,指“当地情人”。刘剑说:“你少废话,严肃点。”就把电话给挂了。

大纲果然听话,下来时虽然仍是休闲装,但浑身上下整整齐齐。他也明白刘剑所说重要朋友的含义,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位干练飒爽、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大美女。这家伙一见青青,居然张口结舌,平时的贫嘴不知跑哪儿去了,站在茶几边上,脸上摆出一幅垂涎三尺的呆鹅模样。

青青见惯不怪,微笑着坐在沙发上,等他组织语言。刘剑招呼大纲:“嗨,发什么呆啊,这是我大学同学蓝青青。”

大纲如梦方醒,连忙上前伸手:“周大纲,周公的周,教学大纲的大纲。”

蓝青青听得呵呵直笑,也伸出手去:“蓝青青,请多指教。”

大纲说:“哪里,哪里,您指教我们。”

刘剑一听这厮又贫上了,赶紧进一步介绍说:“青青是浮图的现任县长。大纲你还不赶快跪安,这里是行古礼的。”

大纲一听这话,惊得一跳。他问青青:“这家伙没实话,您可别蒙我,我这人胆小,从小就怕官的。”

青青点点头说:“我是浮图县的县长。小小地方官,服务大众,有什么好怕的,对不对?刘剑你也别瞎说,哪里会有人对官员行跪拜礼啊这年头。我们竞选时倒是四处拜票,听说还真有人给选民跪下的。”

大纲颤颤巍巍坐定,仍然难以置信地问刘剑和青青:“你俩是哪里的同学啊,一下子就攀得这么亲,我不就去打了一天猎么?真是不公平!”

刘剑不想再逗他玩了,他在追远堂里心中受到的冲击还没有平复。他原原本本告诉大纲他和青青是京大的校友,同级不同系,在校时也联络不多——说到这句时他看了一眼青青,不知是事实还是幻觉,他觉得青青眼里居然有一丝幽怨。

大纲说:“这个我已经不奇怪了,反正浮图人到外面上大学,甚至出国留学的例子,我都听到不少了。恕我识见浅陋——我还真不相信这里会有个和你同龄的女县长。”

青青傲然笑道:“那个就得听选票的喽。要不,我让梁总管过来验明正身,好不好?”

大纲于是对蓝青青是浮图县长一事,再无怀疑。

刘剑和大纲问起小迪,大纲说:“她正在回来的路上。美了一天容,待回儿咱们见到她,可得做出认不出她的样子。”

青青在一边听了直乐。聪慧如她,已经猜到了小迪是大纲的女伴。

大纲又问青青:“蓝县长,您是赏光和我们一起用晚餐,还是得回家给老公煮饭呢?或者吃老公已经煮好的晚饭呢?”刘剑一直用眼神使劲地剜大纲,没用。这人见到美女,嘴是管不住的。

青青说:“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吃,不如就蹭你们的饭好喽。”

说话间,没人注意到小迪已经悄悄走进咖啡厅。她远远看见大纲和一位美貌女子打得火热,已经无名火起,走近前来,仪态尽失地往大纲身边一挤,嘴里说着:“哎呦,猎打到咖啡厅里来了。”

大纲没想到小迪会这样出现,并且说出这样失礼的话,吃了一惊。他连忙站起来,对小迪正色道:“这位是浮图县的县长蓝青青女士,是刘剑的大学校友。”然后又回头对青青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马小迪,刚才说起过的那位。”

青青也站起来向小迪大方伸手,还是一样的话:“蓝青青,请多指教。”小迪因为刚才的失礼而尴尬不已。她不好意思地握了握青青的手说:“久仰久仰、失敬失敬。”青青又问:“哦,你原来知道我的呀。”小迪闹了个大红脸说:“我的意思是,久仰浮图县的县长……”

刘剑和大纲都笑了起来。

四个人这下算是聚齐了。刘剑招呼大家去餐厅吃饭。青青说:“天色还不算太晚,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这里你们可能天天吃,都腻了吧。”

刘剑也不强求,说:“那就客随主便了,大纲、小迪,咱们就跟着青青走吧,她是一县之主,带我们去的地方肯定不错。”

青青说:“可千万别这么说。拿‘一县之主’来说县长,这在浮图可是大忌。”

刘剑自我解嘲说:“我已经飘飘然忘了身在何处了。”

小迪认真地看了刘剑一眼,问:“已经飘飘然了啊,动作可真够快的。人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咱们这不就才半天没见面嘛,怎么就整出了这么大动静儿?”

刘剑没理她。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天的奇遇,究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现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在猜测一件事:“青青说她回家也是一个人吃,是她先生出门了,还是她一直就是单身?”

夏日的晚七点,浮图天还大亮着,太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了锅炉内膛的颜色。火光映到车里每个人的脸上。坐在司机副座上的刘剑偷眼去看青青,他又看到了十多年前让自己如痴如醉的那个女孩子,她的眉眼,她的鼻子。现在的她,和当年那个稚气未脱的大学女生相比,多了女人的味道,更多了坚毅的眼神。

青青带他们来到一家湖畔餐厅。餐厅门脸的背后是临湖的平台,露天摆放着一些桌椅。太阳已经落到晚霞背后,所有餐桌上的摭阳伞都已经收起,洁白的伞布耷拉着,远远看去,仿佛一片泊满了帆船的港湾。

刘剑在大家拿起菜单翻看的时候,认真地对青青说:“这里你熟悉,你来点菜,今天由我请客,算是庆祝咱们校友重逢噢。”

青青说:“好的呀。”一双眼睛充满笑意地看着刘剑。

大纲和小迪互相捅了捅胳膊肘。小迪又想起酒店大堂里自己初见青青一刹那间的失态。她靠过去抱住大纲的胳膊,问他:“讲讲你今天打猎的故事呗。”

青青在埋头挑菜,刘剑听到小迪问大纲打猎的事,也加入话题说:“对啊,你打的东西呢,冻在客栈冰箱里了?”

大纲双手一摊:“啥也没打着!练了一上午的射击,吃完午饭才上的山。张老大说,今天就带我去体验一下现场的感觉,午后动物都睡觉了,很不好找。真正打猎要趁清早,一夜长睡之后,动物们和人一样都要起来吃早餐、喝水,这时比较容易找到。他明天还会陪我再去一趟。”

小迪问:“前天上午咱们不是在马路上就看到一大群梅花鹿?”

大纲说:“张老大说打那么笨的东西没意思。如果要打在公路上活动的鹿,哪里需要枪啊,大家拿着棍棒上去一顿胖揍,就能抬回来一皮卡。”

小迪哈哈大笑:“猎人都瞧不起,难怪那些鹿们敢来闻我的相机。”

说话间刘剑想起下午在浮图书院藏书楼借的那本英文书。他请青青帮他把书从她包里取出来,递给大纲:“大纲,咱们上路那天你瞎侃的那些敏感词什么的故事,会不会在这书里?”

大纲接过书去认真地扫描了一遍目录。他指着小说集中的一个标题说:“这不就是嘛,你不认识英语单词了?”

刘剑接过来一看,那标题赫然就是The Prohibited Word。他翻开书,一边扫视这篇不多几页的文章,一边说:“我借到手后还没翻呢!”

青青已经点好了菜。她问:“你们说什么呢?什么敏感词?”

刘剑说:“我们出门旅行第一天路上,我怕开车睡着,请大纲讲的逗闷子的段子。没想到这家伙谈兴大发,聊了一路。敏感词嘛,贵县都有的。全世界任何地方,日常生活对话和写作中都会有一些禁忌的吧。”

青青有很兴趣地问:“真是知识分子呢,开车困了都拿这么严肃的话题解闷。要是换了我,会说越说困的。”

大纲说:“别听他胡扯。明明是虚心向我请教学术问题,又偏偏说他是怕开车睡着才聊起的。讲那一大段故事时,是我自己开着车!哈哈。”

刘剑一时语塞:“哦,是么?我都忘了。反正大家出门在外,在车上就是胡说八道打发时间呗。说到这个话题,可能和路上看到一辆警车,大家说起官员受审什么的话题,我觉得有点烦,就把话题给打岔到这方面来了。”

青青“哦”了一声。大纲这下却糊涂了:“什么意思?从来没听说你对这类话题有感触啊。难道你是犯了错误,被人家清退出来的?哈哈。”

小迪捏了捏大纲的胳膊:“刘剑好像挺认真的,你别瞎扯了吧大纲。”

刘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纲的眼睛,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我父亲当年可能就是那天路上看到的那样,被押到外地接受调查的。”说完后眼圈红了。

大纲瞪大了眼睛。小迪说:“怎么一回事啊,从来没听你说过。”

刘剑说:“好几年前的事了。”

大纲不好意思地说:“我就知道你父亲几年前去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的事情。那我在路上真不该乱说,惹着你的心事了。”

青青说:“刘剑的父亲,是我们浮图的大恩人呢。”她把刘公以一己之力勇阻修建水电站大坝的故事,从头到尾讲给了大纲和小迪。她说,大坝项目几乎快要上马的时候,浮图全县一片恐慌。很多人都在认真计划逃离家园,社会一度几乎失控。那时候她在美国留学,每次和家里通电话,都听到父亲在叹息,母亲在哭泣。这方面的剌激,也是她硕士毕业后就放弃读书,没有按父亲的期望继续博士、安心做学问的原因之一。

青青讲得很简短,没有太多渲染,也使大纲和小迪相当动容。听说浮图县把刘公列入当地先贤祠供奉起来,大纲连连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如此大智大勇的前辈,不仅浮图,全国民众都应永远铭记。”大纲又转头对刘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这么大的事,兄弟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我知道情况,平时说话玩笑总会注意一点的。”

小迪提议:“一会儿饭后,青青你再辛苦一趟,带大家再去一趟先贤祠,如何?”

青青点头说好。一时大家都失语了。这时菜都上齐,太阳也已经完全落入湖面之下。天空里出现了几颗星星,在湖面上方一闪一闪。四个人默默碰了碰手里的茶杯,开始吃饭,气氛变得很沉闷。

刘剑觉得自己搞坏了气氛。他打起精神问小迪:“你今天在城里考察成果如何?”

小迪正憋得难受,听到刘剑问起,就把她今天逛街、美容所见所闻的新鲜事向大家汇报了一番。最让她感触的是浮图的女装:“式样那叫一个丰富!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国家过去一两千年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那么地美。”她买了两件古装,只是发愁回北京后在什么场合能穿出来给别人看。

青青安慰她说:“你在北京街头可能是没法穿出来,不过,在一些很正规的酒会啊什么的场合,穿这种你所说的‘古装’其实挺合适的。”她又补充说:“在浮图,我们没有古装这个概念,因为这些唐、宋款式的服装至今都是正规的衣服类别,不能说是奇装异服。这里有些人把它叫‘华服’,有些叫‘汉服’。”

刘剑说:“你平常也那样穿么?”

青青肯定地点点头:“当然啊。平常坐办公室,穿那种短襦长裙行动不便,但在周末或者参加晚宴,我最爱穿这类衣服了。去年的就职典礼我穿的就是一套很齐整的传统服装。”

她翻开手包拿出手机,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拿给刘剑他们看:“呶,这就是当时我请同事给我拍的现场照片。”

那照片上,所有的人都身装古装,青青身装宋代风格的贵族礼服,发髻高高盘起,衣袖宽大、长裙拖曳,浑身上下挂满了精美的首饰,美艳无伦。两个男人看了倒还保持了镇静,小迪则是啧啧连声,心悦诚服。

青青解释说,自己平常穿华服也不会有这么夸张。那天是浮图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县长就职,书院的一帮老学究们,又仔细研究了周朝以降,到汉、唐、五代时期的贵妇装,给她在普通晚宴所着的宋代汉服基础上,又增加了许多花样。

小迪问:“那他们自己呢?”

青青又翻出几张图片:“比我还夸张啊,大家看看。”手机上一连几张都是现场集体照,咋一看就像是张艺谋在拍古装电影,但所有人身上服饰的色调要比那种电影里编给大家看的,不知要高贵、庄重、典雅多少倍。

刘剑看了这些图片,若有所思:“真应该想一种办法,在全国范围内推动这些完全可以进入日常生活的传统文化,重新复活。这才真正叫体面,气派!”

大纲说:“你是说‘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大家扑哧一下都乐了。气氛算是重新回到了来时路上的欢快基调。

青青想到了什么,又问大家:“对了,如果不是误入浮图,你们现在会在哪里?”

小迪说:“要不是误入歧途啊……哈哈,你们俩不就永隔天涯了嘛!”

青青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煞是好看。

大纲认真地说:“小迪你别乱开玩笑。我们这趟出来,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能有幸来到浮图,真是天大的运气。如果没有走错路的话,今天是第五天,我们会是在青海湖附近吧,你说呢,刘剑?”

刘剑还没来得及回答,小迪说:“谁说没有明确的目标?不是说了多少次了,我们是要到拉萨去嘛。青青你去过拉萨没有?”

青青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没有。新疆和西藏我都没去过,一直想去看看呢。”

小迪高兴地说:“那,等我们把浮图到处都走遍之后,你送我们出去,然后大家一起到拉萨去吧?”

青青看着刘剑,微微笑着,没有回答小迪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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