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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图(小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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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栈到浮图县政府,汽车只开了二十分钟不到。虽然令狐教授说这里人口密度已经很高,九点半之后的大街上也不见人来人往、交通拥堵。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一,大家都很早上班的缘故吧,刘剑心里这么想着,就见司机把车子停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铜钉大红门口的台阶下面。小迪往车窗外一看,不禁说了一句:“还真是县衙啊。”司机听见转过来想说点什么,小迪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肯定又是上千年的东西了!”这司机不知此中情由,老老实实点头称是,就赶忙下车给客人们打开车门。

衙门面南背北,前庭有两根立柱,其上各书一个四字联,分别是“求通民情”和“願聞己過”。刘剑给大纲讲,这是明代大儒王阳明撰写的对联。悬挂在衙门正上方的匾上,是“浮圖縣署”四个大字。

司机停好车后,跑回来带他们走进县府大门。县衙内外并没有警察或保安值守,访客可随意出入。踏上几步台阶,就能看到衙门口内侧立着一个照壁,上面又是六个遒劲有力的正体大字“天理國法人情”。走进县署大院,转过照壁,顿觉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远远是一个大议事厅,议事厅两侧各有一溜略矮一些的房间。东、西厢房则是两排整齐划一的办公用房。

四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早就惊动了西厢房里正等着他们的令狐书记。令狐书记面容清癯,精神矍烁,身着青布长衫。虽然三个人现在都已经知道令狐书记已经年近六旬,但他一路走来,仍有玉树临风之感。他走近前来,一边抱拳施礼,一边说道:“有失远迎,多多海涵。”大纲代表三人回答:“幸会幸会,打扰您的工作了!”小迪在一边帮腔,也抱起双拳说:“久仰久仰!”

令狐书记让客栈的司机自行回去,说:“客人从现在起由我接管了。”他先带着三位客人在县署大院里略微转了一转,就着依次出现的办公室招牌,边走边给介绍说,县政府设县长一名,下辖民政、财政、工务、警务、检控、社会六个科,以及总务、县志两个办公室。这个体例是在宋明以降,县衙内“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的基础上,重新划分六房的职能,并采用了民国成立之后各地纷繁复杂的县署体制职能机构的名称,经县参议院在三四十年代确定的。县长以及六科科长、两办书记,共九人,组成一个行政议事机构,叫行政院。

刘剑问:“没有副县长么?我们外面现在有些县有二十多名副县长呢。”

令狐书记笑答:“我知道。不过我们没有设副县长职责。如果县长临时不能视事,行政院其他成员有代位履职的顺序。”

说话间,已经在县政府各机构的办公室门口齐齐晃了一圈。令狐书记要带他们进去一一参观,大纲他们谢绝了,怕打扰人家的工作。回到县志办公室,在会议室里坐定,大家又顺着刚才书记介绍的县政府体制话头,询问了浮图其他官府机构设置的情况。

根据令狐书记的详细介绍,民国之前,浮图县一直是由一名县令掌握所有公共权力。宋末之前,与朝廷还有联系的时候,县令直接由皇上任命。后来与外界断了联系,几经混乱之后,渐渐产生了由浮图书院选任县令的模式。令狐书记讲到这里,感慨地说:“有一句你们外面也传的烂俗的话,说古代中国‘皇权不下县’,拿来强调古代中国的地方自治,这句话实际上有误导的成份——县令都是皇帝任命的,县一级哪里就实现了自治?在我们浮图,却是真正做到了皇权不下县,因为皇帝对浮图而言,系统性地消失了。”

浮图书院最早是由地方士绅出资兴办的教育机构,后来得到朝廷的认可,得到封赐,成为官学,但仍保持了半官半民的状态,官学内除了学监由朝廷敕封之外,其他职位都由地方士绅推选。和外界隔绝后,浮图县内只有这样一个机构,在混乱中逐渐脱颖而出,成为能够任命县令的机构。千余年来,薪火相传,浮图书院在财力、人力和权力上都居于本县至高无上的地位,通过每三年一次的本地科考,为本地选拔县令以及附属的官员。明清以来,浮图县虽然通过对外界的了解一直在微调县衙内职能机构的职责及名称,但这种学而优则仕的文官选拔机制始终没有动摇过。

清帝逊位后,随着全国各地旧式县衙纷纷被新式县政府取代,浮图书院也把民国设立以来的各种约法,包括县组织法等文案,尽力搜罗回来,全力研讨。经过三十年左右的时间,逐渐演化出现存的一套政府体制,并在其后通过相应的机构议决,成为地方立法确定的格局:

前面已经介绍了县政府的构成。县长以下的行政院成员,也就是县政府各科科长和两位办公室书记,都由县长直接任命。

县参议院,是地方自治的权力机构。参议员共有二十一名,其中十四位来自浮图下辖各乡镇及城区,各乡镇城区各一名,由区域内民众直接选举和罢免。其余七名参议员由浮图书院理事会决议产生。

县法院,法官三十名,在县内巡回审理刑民案件。

县长和法官由全县民众直接选举。

县长、法官和行政院成员的候选人,均必须通过浮图书院每三年举办一次的资格考试,这个考试的形式仍然保持了此前科举考试的一些特色。

确立了上面这样一种体制之后,浮图书院除了保有七名参议员席位之外,自己退回到了千年之前的半官半民学术机构的位置。浮图书院的理事如有缺位,始终由在任理事从本地贤达中遴选,但,任何曾经担任过县长、行政院成员和法官的人员,将不在遴选对象之列。这些人任期届满如未获连任,还想继续从政的话,只能去竞选本区域的参议员席位。

“这样一种融合了中古体制和现代约法原则的创举,在浮图已经实行了半个多世纪,目前仍然良好运转,没有发生过大的危机。”

令狐书记和他家二少爷一样健谈,并且言谈之间充满自豪。一席话讲了半小时,把大纲、刘剑都听得入了迷。小迪则有点心不在焉,但话题严肃,她也不便随意打岔,只好乖乖坐在那里,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用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圆圈。

刘剑一直聚精会神地听了书记介绍的浮图县域自治组织方式,对这一套体制赞不绝口。他本身在大学时学的就是法律专业,对宪政民主和分权制衡体制有过悉心地研究,现在一听浮图的实际政务,已经把这一套舶来品和本土的开科取士制度如此完美和谐地结合在一起,当然是无比心折。

夸赞完毕,他还诚恳而体己地问:“令狐书记,从令尊大人那里,我们听说贵府是翰林之后,我不揣冒昧地请教一下,您为何不发挥家学渊源,在浮图书院任职,而且一直担任管理县志的行政官员?”

令狐书记呵呵笑说:“我在浮图书院担任理事二十多年。一年前,我才在本届县长的盛情相邀下,到这里来,协助‘整理国故’,哦,不对,是‘县故’。这里的工作更加实际一些,也是很有干头的。毕竟,站在新世纪,回望一千年,也是不才终生的心结。”

话题就这样慢慢转到“县故”上来了。这才是他们此番来访的正题。令狐书记娓娓道来,把三位来客听得瞠目结舌。

开宗明义,令狐书记就从浮图县是如何与神州母体隔离说起。由于隔离后将近半个世纪,浮图由于缺乏上位的权力来源,本地政务曾陷入一团混乱,史官也未能履行正常职责。令狐书记认为,民间传闻甚广的“地震说”,是最可信的两种说法之一,另外一种说法称,浮图县当时部分贤达,了解到辽、金滋扰对大宋的子民、风物的摧残,决定利用浮图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把连通浮图与外界的通道炸毁。这些条件包括浮图是一个盆地,境内水源充足、物产丰富,对周边地区没有依赖,加上环绕浮图四周的全是天险,隔绝便于操作。

由于担心计划泄密会导致民心浮动、社会动荡,此事从策划到操作的内情一直掌握在非常少数的几位士绅手里,没有扩散。由于事关重大,事成之后,民间适时爆发出地震传闻,使幕后策动者得以完美地沉入历史的水底,再也没有人出面居功或者被揭发参与此事。

令狐书记从自己遍阅史书所了解到的事实出发,坚信“炸断说”。他没有细述文献内容,仅向客人强调了他之所以相信此说,最重要两点理由。其一,在浮图传说之外,《宋史》及周边各地方志,均未提及此次地震;其二,隔绝正好发生在金军大举攻陷浮图周边地区的前夜。

无论隔断如何形成,它的后果都是一样的,这次隔断,使浮图从此脱离了宋代之后中国大地上所发生的各种历史变革,远离了数不胜数的战乱。浮图因此成为唐宋中国传统文化的惟一活化石。

小迪说:“令狐书记不知有没有去过日本京都?网上有一种说法,虽不严谨,但似乎也不无道理,它说‘看唐宋的中国,去日本;看明清的中国,去韩国,看民国的中国,去台湾’。”

令狐书记点头微笑:“各位想必也亲眼看到了,此前我接待过的外来访客,其第一眼看到浮图,都觉得有点像日本的京都。不过呢,大家呆上几天、一两个月之后,慢慢体会到,京都的建筑,仅仅学到了唐宋建筑的皮毛。我们这里,则多了一份真正内在的中华神韵。真正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大家都慢慢达成一个共识——幸亏有浮图。”

刘剑听到令狐书记提到访客,心里一动。他抓住这个机会继续请教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那个问题:“令狐书记,浮图客栈总管梁先生说他此前从未听说有外面的人自己进来,令尊令狐老先生也说,我们靠自己摸索进来这件事,也是他有生以来闻所未闻。不知书记从历史考证的角度,对我们这回误打误撞来到浮图这事儿,怎么看?”

令狐书记似乎早就知道他要问这个。他起身给大家斟了一遍茶,又舒舒服服坐下,侃侃而谈:

“您三位这一次误闯浮图,的确不是一件小事。梁先生当天就把情况通报到县政府。各位别介意,我们这里不是特务社会,家严或舍弟应该给你们讲过,事关浮图与外界之交通的任何信息,都是有关浮图生死存亡的大事,每一个官民成员,从小都养成了关心这方面敏感信息的习惯。通报过来后,行政院周六下午已经为此召开过一次小范围的紧急电话会议,我在深溪和诗友联句,都被连线接进去参加会议。大家经过探讨,认为这是一起孤立事件,并不意味着浮图的安全受到威胁。这档子事儿已经随着会议的结束而过去了。你们没有感觉到在此地活动有过任何不便吧?”

三人听了此话,都不免有些紧张。他们相互看了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令狐书记继续讲:“我在电话会议上举出浮图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基本上就把你们这个事儿给定了调子。”说到这里,他开始慢条斯理的呷茶,卖起了关子,和他的教授兄弟一模一样。

大纲刘剑他们平时在工作中遇到此类故做深沉以博众人好奇关注的人物多了,遇上这事都很有经验,也开始装样喝茶,不动声色。小迪还是年轻,她着急地问:“什么事情呢?我有点好奇了!”

令狐书记很享受地继续喝着茶,又给大家都斟了一圈,才开口缓缓道来:

“清朝嘉庆十六年,我们这里就曾有外人自己摸索着来过。”

小迪惊得“呀”了一声,又问“那是公元哪一年呢?来的是什么人,是徐霞客么?”她问问题的同时在抖机灵。

令狐书记哈哈大笑:“那时徐霞客早就去世一百七十年了。”史官就是史官,随口说出年代数字,毫不含糊。小迪白白闹了个大红脸,大纲和刘剑也跟着笑了。

“那是公元1811年。”令狐书记收起笑容说。这数字倒吓了大纲一跳。从今年算起,那正好是整整二百年前的事。他问:“请问书记,那次进来的是什么人呢?”

“是一个被清政府追杀的欧洲传教士,我们县志中记录的中文名字叫路锡恩,和他的一个中国信徒兼助手。”

“说来话长”,令狐书记眯着眼睛思索起来:“那年秋天,天气已经比较冷了。有天夜里,本地飘下当年初雪,雪不大,但人们早起之后,都纷纷换上了冬装。人们在扫雪的时候,发现有两个人衣衫褴褛,似乎已经冻死在街头。

“浮图鲜有乞丐,这两个倒在街头的人引起了恐慌,惊动了县衙。县令命衙役们从速将两人抬到安济坊——当时浮图最大的官办医院——由最好的郎中施以救治。两人都奇迹生还,但完全恢复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路锡恩比助手先苏醒了两天。当时的浮图几乎没有人见过洋人,当他昏死过去时还好,一醒过来,动作夸张,说话又叽哩咕噜,着实把安济坊里的郎中和病人都吓个半死。助手醒过来后,躺在床上,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把他们二人的来龙去脉断断续续说给大家听。安济坊指定专人一字不落地做了记录,连夜整理成文,飞报县衙。

“简而言之,路锡恩来自意大利,是耶酥会传教士。我后来查到嘉庆当时的一道关于天主教的上谕:‘其教不敬神明,不奉祖先,显叛正道,内地民人听从传习,受其诡立名号,此与悖逆何异?若不严定科条,大加惩创,何以杜邪术而正人心?’从中了解到,路锡恩等传教士当时在大清国的确面临着灭顶之灾。全国各地在朝廷严命之下,几乎把能找到的传教士及其核心信众全部赶尽杀绝了。

“这两位就是在逃亡过程中慌不择路,在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里从夏末走到初冬,风餐露宿,吃草根、喝泉水,幸运地闯入了浮图。从当时的天气看,他们在路上再耽搁一周,必死无疑。由于两人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浮图官府也无从考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前天的电话会议上就是讲了这个故事,才让大家骤然绷紧的神经松驰下来。我说,二百年前,路锡恩他们两个人,连鞋袜都没有,尚且能凭运气闯进来,现在你们开着越野车长驱直入,也不算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县政府不必大动干戈。但是,鉴往知来,浮图要针对不速之客可能增加的前景,做好预案。”

大纲和刘剑都表情尴尬,不知是否应当表示感谢,还是该为自己运气而庆幸,或者应为自己的鲁莽闯入而不好意思。

小迪如梦如醒,已经从徐霞客引起的难堪中解脱出来。她继续敲边鼓,让令狐书记讲下去:“那,这两个神人,后来如何了呢?”

“这两个人历尽千难万险来到这里,浮图上下对他们的态度是,既来之、则安之。他们就定居在这里,直到离别人世。”

小迪用手捂住了嘴:“啊?我们不会也这样了吧?”她一边说一边惊恐地看着大纲。

大纲和刘剑面无表情。

令狐书记大笑:“怎么会!现在我们主动安排的与外面世界的交通非常便捷畅通,前天会议上也议过了,浮图县无权限制你们的自由,而且应全力协助你们出去——当你们自己决定要离开的时候。”

小迪长出了一口气。书记开玩笑说:“怎么,我们这里不好,让你觉得留下来会非常恐怖?”

小迪红着脸说:“不是啦,浮图在我眼里和天堂一样好。主要是……嗯,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儿,父母得多担心啊。”她又看了一眼大纲,那眼神仿佛在说:“有人的老婆还在家里望眼欲穿呐,如果在这里回不去,这私奔就玩大了。”

开过玩笑,令狐书记转而严肃起来:“其实,人与人、人与土地之间的机缘也很难讲。路锡恩逃难来到浮图,为我们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呢。”

大纲和刘剑一起问:“此话怎讲?”

令狐书记这次不卖关子了。他用充满敬意的口气说:

“在浮图,人们说起路锡恩,都叫他路神父。他在外面传教,遭到朝廷和地方官府的追杀。进入浮图、救醒之后,他反反复复用外语强调的是‘我没有抗旨传教!我没有抗旨传教!我只是自己修行、在家里做礼拜!’这话没人听得懂,只见他说得恐慌无比,越说越吓人。直到助手醒过来,把他们的来历讲完整,再把路锡恩的话翻译过来,大家才明白,是他自己被围捕的兵勇给吓坏了,不是有意要吓唬大家。

“那时候浮图的官府自然看不到清廷的上谕,无从得知外面官府为何追杀传教士,一切都听取路锡恩助手的解释。县志记载,当时衙门认定,清朝皇上认为天主教的传播,会离间朝廷与子民的关系;此外,有些天主教传教士不允许信徒祭祖,被认为是严重违背人伦。

“无论如何,浮图的儒学界和官府都部分地同意清朝皇上的看法,但是,此地天高皇帝远,不,干脆就没有皇帝,长达七、八百年的地方自治,已经使得民间社会变得相当多元。从士绅到百姓,对于浮图的世道人心,都相当自信,不觉得在浮图传播天主教,会有什么大害。

“路神父恢复出院后,官府不但没有为难他,还任由一些对西洋风物有兴趣的当地绅士与其交好,延为上宾。三、五年的时间,路神父居然募得善款,建起了一栋可谓‘美哉轮焉,美哉奂焉’的天主堂。”

小迪问:“是‘美轮美奂’的意思吧?”

书记脸微微一红,点头称是。大纲说:“小迪你别打岔。书记您继续。”

令狐书记说:“天主堂的建筑式样让整个浮图的人都开了眼界。峻工之后,近城远乡的人都来参观,就凭这一栋建筑,天主教在浮图一下子声名远播,无人不晓。当时的县志里头就是用这八个字来形容的,倒不是我故意掉书袋。呵呵。”

刘剑问:“那,后来,或者说,现在,天主教在浮图影响力如何?我好像并不记得一路上见到很多天主堂的样子。”

书记答:“你的观察很正确。到目前为止,浮图县境内仍然只有那一座天主堂。说来也奇怪,衙门和民间都没有抵制,路神父的传教活动也不见得有多么成功。这可能和浮图士绅之间儒学昌盛,民间社会又是宗族、社团林立,缺乏传教的土壤,也不无关系。我刚才说的路神父对浮图的贡献,并不在宗教方面。

“路神父筚路蓝缕来到浮图,行囊里除了圣经,就是几本几何、算学、营造、工艺的书本。他站稳脚跟后,开始在浮图书院开讲这几门西方科学,开启了浮图历史的新时代。我倒不是说,他凭一己之见识,使自然科学在浮图兴盛起来。他起到的是抛砖引玉的作用。是路神父让本地读书人第一次真正了解到西式科学的皮毛,在此基础上,浮图大举引入了当时外面尚不多见的科学书籍。

“在路神父之前,浮图书院对天文、历法、数学、地理等的了解,限于对黄宗羲著作的研究和演绎。在他之后,浮图真正进入了科学与儒学并重的时代。

“除了引入科学的种子之外,路神父对浮图的另一重大贡献是,在他的建议之下,浮图书院的藏书楼,按西方图书馆的模式进行了改革。虽然藏书楼的名称保持不变,但它从此就成为开放式的公共活动场所,分馆遍布浮图城区和乡镇。

“如果你们有兴趣去观察,我想不难发现,藏书楼是如何在浮图人的日常生活中发挥着不可低估的平台作用。除了最基本的借阅图书、传播思想之外,人们的公共活动、集会议事、言论演说,包括现在的竞选等等活动,都由各地的藏书楼来维系支持。每个周末,休闲中的社区居民都像西方信教民众去教堂做礼拜一样,到附近的藏书楼分馆参与各式各样的社会活动。

“本来呢,黄宗羲早就主张使学馆、书院成为士人交流舆论、参政议政的场所。他的设想是,设在郡县的学官,应由当地名流儒生担纲主讲;每月的初一、十五,学馆书院召集本地缙绅、士人集会,郡县官员也必须前往聆听学官讲学,听取士绅评议本地政事,在其间谨执弟子之礼。但是这个美好的倡议,即使在浮图,也迟迟没有人去推动实现。路神父到来后,借用藏书楼这个现成的载体,居然就把黄宗羲的主张给实现了。

“凭着正式引进西方科学和再造公共生活平台这两件事,路神父对浮图二百年来的发展居功至伟。他因此而和王阳明、黄宗羲等人一道,进入了浮图县的先贤祠。在这个浮图人主要供奉本地贤达逝者的殿堂中,他是为数不多的外部人士之一,当然也是惟一的洋人。”

刘剑听得神往,他不禁问道:“这个先贤祠,我们能否前去瞻仰一下?”

令狐书记爽快地说:“当然可以。浮图境内,除了老百姓的家里不可以擅自闯入,公共场所,包括官府办公机构在内,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可以随意出入的。先贤祠更是欢迎各界人士随时参观,或者有心的话,参拜祭奠。”

刘剑感慨地说:“浮图这样一个县级地方,能够以祠堂的形式,让先哲义士永远垂范后世。作为对比,二千多年来被历代帝王顶礼膜拜、关照有加的曲阜孔庙、孔林,在上世纪六七年代居然被大肆损毁。去年我曾专程前往拜谒,发现孔林中居然没有一块石碑是完好的。红卫兵们搞破坏时,有几块历朝皇帝所立巨碑,因为太大而难以砸碎,他们动用了大型履带式拖拉机及钢索将其拖倒、甩断。这些在中华大地上静静矗立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石碑,历经多次改朝换代的战火而未毁;甚至日本侵华占据当地之时,侵华日军指挥官都能严禁军人进入,保持碑林完好无损。谁能想到,这些中华文化的顶级载体,到了二十世纪,却遭此噩运。”

一席话说得众人唏嘘不止。令狐书记说他也听闻了此事,所以一直不愿去曲阜,虽然在他的心目中,那里是真正的儒学圣地。

说话间已经是中午。令狐书记一直在这里和大家谈话交流,其间好几次有人来找,都被他用手势挡了回去。大纲、刘剑和小迪都颇为过意不去。看看时间不早了,他们彼此悄悄沟通了一下,由大纲代表大家向令狐书记道谢、告辞。书记说笑说:“午饭时间到了,中华文明的传统是,有朋自远方来,能不饭乎?各位一起用餐再归去不迟。”

大纲他们坚决推辞,说已经给令狐府上添了甚多麻烦,改日熟悉本地情况之后,他们还要回请令狐父子作为答谢,哪能一再叨扰。再说,浮图官场没有大吃大喝之风,中午不一定有大量的时间在饭桌上闲谈,与其勉强宴客,不如主客两便。

听说这话,令狐书记乐了:“我现在接待你们这两百年一遇的稀客,就是本职工作。这顿午餐却不用我请,是浮图书院的院长杜元贞大人特意叮嘱了,让我替他把您几位约好。杜大人主持的是半官半民的学术机构,各位不要多虑!”

这样一说,大家倒不好意思再坚持了。

令狐书记安排了两辆车子。他陪大纲刘剑同坐一车,县志办公室一位女士陪小迪另坐一车,前往杜院长安排的文渊阁酒楼。

车子在酒店门口刚一停稳,杜元贞院长就从门口迎了出来,旁边还站着一位举止娴雅的中年美妇,一看就是杜夫人。杜夫人一袭宋代贵妇人装,紫红色窄袖短襦,素色长裙及地,气质不可方物。令狐书记一看,故作吃惊道:“院长大人平素就怕我们这些酸腐文人和嫂夫子见面,说他持家的最高原则就是‘金屋藏娇、睡得好觉’,今天怎么舍得放你出来啦?”

夫人还未及开口,杜院长一边和客人们握手,一边豪气地说:“不是你令狐大人的口头禅么——‘有朋自远方来,能不饭乎?’今天招待的贵客中有女士,内子当然得亲自出面喽。”

杜院长满头白发,个头不高,一身裁剪合体的西服显得很是优雅。在门口介绍寒暄一阵,他们夫妇陪着客人们一路进入包间,又一一安排大家坐定。

杜院长开宗明义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的:“今天虽然是工作日,但这顿午餐算是家宴,由我太太请客,大家不要以为是在吃公款,而过于拘谨。”

一句话让席间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小迪就着公款吃喝的事,给大家讲了一段故事。她们公司在某地中标政府采购项目,她去负责监督安装调试。当地官员以陪她吃工作餐的名义,从上午十一点一直喝酒喝到下午三点,场地换了三次,喝倒了五、六个人不说,还把她当天最要命的一段工作给耽误了。

当着还不算熟悉的大人物讲这样的故事,虽然大家一直耐心听到底,并且爆发出笑声,小迪说完后,仍然觉得自己唐突了。于是整个午饭席间,她一再提醒自己,勿要再多说一句话,免得回头又被刘剑耻笑了去。

接着小迪的话碴儿,杜院长顺势就把话题带到了“透明、开放、硬约束”的现代为政理念和中国本土传统资源的关系上来,滔滔不绝发表了一段宏论,足以让小迪不再为自己刚才的一大堆碎嘴觉得难为情。

院长讲完后,令狐书记仿佛刚刚想起来似的,开始详细介绍两位主人给三位客人。

杜院长是牛津大学哲学系博士,但其治学范围不仅仅在哲学方面,还覆盖了历史和政治学,在这几方面都著述颇丰。太太是杜院长在浮图书院读大学阶段的同班同学,成为杜夫人之后从社会上隐退,陪先生在海外读书回来后,闭门不出,居家相夫教子,让整个浮图学术圈艳羡不已。

听完令狐书记的介绍,杜院长没有自谦或客套。他反过来问三位客人,是不是已经了解了令狐书记的底细?三位都说还不够了解,央求院长点拨一二。

杜院长用庄重的口气介绍说,令狐敬先生在去县政府协助整理历史资料之前,是浮图书院的学监,也就是最高学术长官,并且连续多年担任书院理事。他是当年科考的头名举人,进学后主攻史学,取得博士学位后,按惯例担任主考官,主持浮图每三年举办一次的科举考试,可谓桃李满天下。现今浮图学政两界,几乎全是他的门生。

大纲他们三人听了此话,看令狐书记的眼神又平添了一份崇敬。三人各满斟酒杯,齐齐谢过主人夫妇后,又满满斟上,庄重地敬令狐书记一杯。令狐书记也是豪侠之人,与众人碰杯后一饮而尽。小迪心说,原来浮图的公务员也是可以带酒工作的嘛。

虽然在酒店门口初一见面,三位客人已经自报家门,院长和书记在席间又饶有兴趣地问起三位在外面的具体工作内容。

大纲介绍说,自己是华大工科毕业,留学美国回来后在大企业做运营工作,近年辞职加入时兴的股权基金行业。由于目前官办资本市场存在上市审批机制,导致上市筹码在市场心理上供不应求,只要把被投资企业搞上市,一般都能获取十倍到百倍的暴利,所以在生意上还算一路顺利。

刘剑亦如法炮制地简单介绍了自己。刘剑从京大法律系毕业后,先是进入中央政法机关,后下海经商,从事投行工作。投行,就是把企业推介上市的中介机构。他怕当地学术界的前辈听不懂,又这样补充了一句。大纲也敲边鼓说,刘剑的业余爱好是写作,都发表过小说呐。

听到刘剑说自己毕业于京大,杜院长和令狐书记不禁互相对望了一眼。又听大纲说起刘剑业余搞文学创作,在座几位地主又都纷纷表示希望有机会欣赏刘剑的作品,这让刘剑觉得无地自容。

轮到小迪时,小迪告饶说:“我就免了吧,一个搞计算机软件的文艺女青年,没什么好介绍的。”大纲给她纠正了一下,说小迪的头衔是软件工程师。“工程师”这三个字让杜夫人和令狐书记的女同事钦佩不已。

所有人都彼此或自我介绍完毕后,杜院长特意问刘剑,是京大哪一年到哪一年的学生,读到什么学位,研究方向是什么?一连串的问题,让刘剑有点受宠若惊。他又讲了自己入学和毕业的时间,以及当年的硕士论文题目——《儒家传统与宪政民主之渊源》。不介绍不要紧,这样一介绍,这顿午饭就由他俩担任了主发言人,其他人只有吃菜喝酒和当听众的份儿。

杜院长听了刘剑所说的论文题目之后眼睛都似乎放大了好几圈。他问刘剑:“你的立论是什么?”

刘剑面对杜院长的问题没有退路,只好一路硬着头皮答下去。对于这第一个问题,刘剑说:“我的观点是,中国的儒家传统里,蕴含着丰富的宪政民主思想资源。我离开学校后,在社会上工作多年,越是年长,越是坚持这样的认识。今天您问起,我就不揣冒昧地说出来,可能是有点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请院长不吝指正。”

大纲听着刘剑说得这样头头是道,当下刮目相看,目光里满是敬佩。

杜院长认真的听完刘剑的回答后,抚掌赞叹说“看来这位贤弟,把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吃透了!”

刘剑也没谦虚,他点头承认院长的说法,又继续发挥道:“外面的学界,一般都以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为推演依据,认为中国近代没有出现典型的资本主义社会,以及附着在资本主义社会之上的现代宪政民主制度,其原因在于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对平等、自由及追求经济成功等方面的人权的抑制所致。”院长很认真地听着,并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刘剑整理了一下思路,顺着往下讲:“通过研读孔子、孟子著作为代表的儒家经典,结合黄宗羲后来的分析,我在论文中提出,儒家文化一向是抑制君权、申张民权的。儒家经典里强调民贵君轻,强调君权产生于民权、强调人人平等、强调物质利益的说法比比皆是,从人类历史整体上来看,形成于先秦的正宗儒家文化,在宪政民主方面,比西方这方面的经典著作,比如卢梭的《社会契约论》等,领先了超过两千年。

“晚辈个人的分析演绎肯定是浅陋不堪,这里我不如背出几句当时论文中作为立论基础的诸子言论,想必各位前辈一听,就明白晚辈要表达的意思了:

“关于民众有权评议及指摘朝政,孔子说过,‘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关于统治者的权力来源,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荀子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关于人人平等这个西方启蒙思想的主题,都不用引征孔孟数不尽数的原话,就连以孔孟门生自居的历朝的皇帝自身,对此也有着深切的认同。比如刘秀在一道诏书中写道:‘天地之性人为贵,其杀奴婢不得减罪’。大家可以想一想,直到近二千年后的公元十八、十九世纪,美国的奴隶主杀死黑奴,都不用承担什么法律上的责任。

“关于公务员应当为民众服务,而不是为上司甚至是皇帝服务,黄宗羲说:‘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

刘剑一口气背了这么多古文,他自己也感觉十分吃惊。大纲和小迪则觉得,这顿饭让他们重新认识了一个全新的刘剑。

掉完了书袋,刘剑进一步解释说,他认为,各时代的人们,是面对着一个个具体的历史事件,基于各种现实的利害关系而互动。历史参与者们在互动过程中,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推动或阻碍着社会进步。社会上存在的思潮、思想甚至宗教教义,与其说是引导着历史、社会或者人民前进,不如说是在对已经发生的社会变化和制度转型提供着理论解释。

从这上意义上讲,如果中华文明有一天真的像旅美历史学家唐德刚预言的那样穿过历史的三峡,迎来“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新时代,这也决不会是某种外来的或者本土的思想,在其中起到了引领全局的作用。相反,正如水之下流,这是人类文明浩浩荡荡的必然趋势。在中华民族穿越历史三峡过程中,以儒家学说为代表的传统文化,是一个无穷的宝藏,可以为走夜路的人们提供天下必将普世大同的信念支持。因此,不能因为儒家文化在历史上没有熏陶出一个足以与西方列强匹敌的宪政民主先驱大国,现在就要把它贬低到与基督教文明不能相提并论的程度。

听到刘剑如此盛赞儒学的观点,令狐书记兴奋地以鼓掌来表达自己心中的赞赏。杜院长也频频点头称是。这是刘剑的“学术观点”有史以来所得到的最高层次的宣讲场合,和最高学术等级人士的喝彩。当年他的论文答辩,多数教授认为一派胡言,只是看在他旁征博引的份儿上——他的论文有三分之一的篇幅是注释——大家勉强同意他过关。那论文就丢在图书馆的学生论文库里,从此不见天日。日后刘剑从事体制内的政法和体制边缘的金融工作,日益疏离了当年在学校图书馆里自己苦心孤诣构建的“理论体系”;要不是今天杜院长问起,他自己都差不多快忘了自己还有过这样一篇论文。

刘剑见自己青涩时代的“学术创见”在多年之头居然在浮图得到国学巨头们的首肯,在座的三位女士也一齐都用非常欣赏的眼光看着他——连平时拌嘴不停的小迪都不例外,他觉得自己很难掩饰内心的兴奋。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然后低头挟了几样菜,搬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摆出宠辱不惊的形象,以免在这场合进一步出言不逊,搞出笑话。

场面稍一平静,杜院长就借着刘剑的话题,大谈特谈自己的历史哲学观念。空空泛泛的几段理论讲完之后,话锋一转,回到浮图的现实情况上来。他在自己学贯中西的视野里纵横驰骋,深入浅出地归纳出一个根本性的认识:浮图当下的自治模式和民主建设,的确有八九成的营养来自正宗的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真正“西化”的东西很少。

当然,从传统文化的土壤里开出的现代政治文明之花,在外延和内涵上居然与西方启蒙思想奠基的宪政民主制度成果如此接近,只能说是人类社会最优秀的那些头脑,其实在精神本质上是互相联通、内在一致的。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杜院长和令狐书记在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浮图之外,大范围内的中国社会,迟早都将沿着先人奠定的民本和民权思想,走向人民主权、有限政府的开放型政治体制。

杜院长他们洋洋洒洒一席话,把刘剑听得热泪盈眶、血脉贲张,大纲也为之动容。小迪则悄悄和县志办女职员聊起了浮图时下流行的服装色彩,完全没有受到饭桌上既沉重又亢进的宏大话题的影响。

这天的午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席后,大家和杜院长握手告别,令狐书记派一辆车子送他们回到客栈。大家一路无话。

回到客栈后,小迪躺在咖啡厅宽大舒适的软沙发上,直呼:“累死了,累死了!自从大学毕业以来,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政治化的一天!”

大纲看着小迪和刘剑又开始拌嘴,得空遛回房间去给蒋琳琳办公室打电话问安,然后换了一身衣服,心事重重地回到咖啡厅。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发表些对今天听到的各位牛人人生际遇的感慨,和对从上午到下午涉猎的所有话题的个人评论。大纲还算镇定,刘剑则直接承认,自己的头脑今天被风暴掠过了,现在一片空白。

大纲正要开口和刘剑商量明天去打猎的事,一位咖啡厅服务生小妹轻快地走过来,对他们说:“请刘先生到柜台接一个电话。”

电话是令狐书记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请刘剑明天务必腾出时间,有一位重要的人物,要单独陪他参观浮图书院和先贤祠。

刘剑没有和大纲强调“单独”这层意思。他回到座位上对大纲说“明天的打猎我去不了了,令狐书记明天还要给我约见一位朋友。”

大纲没有多想,他说:“也好,打猎人太多了也不行,不但打不好,还会有危险。”他边说边看着小迪。小迪把嘴一扭,说:“我才不会跟你去山里爬高下低地追野兔。明天我打算去考察考察浮图的名品店和美容院,把头发弄一弄。今天令狐书记的女同事给我推荐了几个好地方呢。”

大纲长吁一口气。

刘剑的心里则升起了一个疑团,它越长越大。晚上刘剑在房间里奋笔疾书,仍然未能释怀。到夜里睡觉的时候,刘剑竟然梦到自己到浮图书院做了一名博士研究生,天天和成山的古籍打交道。梦中的他有一天踩在藏书楼的高梯上,查看书架高层的线装书,突然连人带书架翻倒在地。他被层层古书埋在下面,喘不过气来。

从恶梦中惊醒后,刘剑呈大字形躺在单人床上,头脑异常清醒地回顾和展望着自己的人生,后半夜再也没有能够入睡。

隔壁房间里,小迪正枕着大纲的肚皮打着呼噜,大纲却和刘剑一样,瞪着双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的半边身子都被小迪压麻了,怕自己弄醒小迪,他坚持着固定的姿势,在床上一动不动。

蒋琳琳在电话中说,她身体有点不舒服,但应该没有大的问题,本来不想告诉大纲,怕影响他在外游玩的心情,但觉得不说又显得生分了,所以她先在电话里提一句,大纲知道一下就好,不用为她担心。如果有新的状况,她会及时和大纲通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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