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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图(小说)(三)

从浮圖客棧宽大舒适的床上醒来,小迪闭着眼睛伸手去摸大纲,摸来摸去摸不着。她睁眼一看,床上就自己一个人,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无数个酒店房间的梦醒时分,仿佛在炎炎夏日里跌进冰窖。

趴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小迪终于有力气抬起头来看了看床头的小闹钟,已经十点半了。难怪,大纲昨天下午休息得好,不像自己,在外边奔波了半天。他今天比自己起床早是理所当然的。小迪找到了让自己宽心的理由,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身子直接去淋浴。

大纲这会儿在楼下正和一位文质彬彬的礼宾部老职员相谈甚欢。早上起床,他蹑手蹑脚洗漱完毕,轻轻带上房门,下楼去遛弯儿。经过大堂时,无意中看到礼宾部的桌子上放着一本高行健的《灵山》,台湾联经出版的正体字本。这本书他很面熟,所以一望即知。去年大纲去台北参加一个会议,空闲的时间去诚品书店买了《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飞香港前的夜里把其他东西都装起来,就留了《灵山》在床上看,走的时候就落在房间里了,回来和刘剑一说,被刘剑痛骂一顿,当场就把另一本书抢走了,他都没得看。

他问满头华发的老职员:“请问老先生,这本书是客人寄存的吗?”对方见他问到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是我值夜班时自己看的。先生您喜欢的话,我送给您好了,我今天早晨刚好看完。”说着双手把书递过来。大纲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对方送书的事。此地民风淳朴好客,这两天已经领教多次,慢慢有点适应了。他惊讶于一个客栈职员居然会看这样的书。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这书……这里看的人很多么?”老者倒不介意他问,爽快地回答:“多。我们这里的人读书成癖,这书还是一个种地的朋友推荐给我看的呢。中国就这一个获国际大奖的作家,当然现在不是中国人了,真可惜呢。”说完还觉得不过瘾,又追了一句:“高先生这书我看了也很感慨。一个人心碎了,跑到偏僻地方去寻找文化和生命的根本。哎,我说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大纲慢慢了解到,老者是中学语文教员,退休后觉得太闲,又喜欢看社会百态、各色人等,就到这个千年老店来兼一份差事。其实这里夜间不会有什么客人走动,即使有,也都可以自助存取行李。所以他这夜班也是可上可不上。所以他有时想写点东西、看点书什么的,就跑到这里来坐着,比在家里熬夜有气氛,老伴儿也管不着。

“您写什么东西呢?”大纲饶有兴趣地问。老者大方地说:“我在写一本关于浮图服饰历史的小书,出来了找机会给您送一本赏玩吧。”

大纲谢过对方,拿着书到客栈院子里的阳光下去晒太阳。农历六月初,北京若是大风之后的蓝天,太阳一大早出来就光亮耀眼,热得灼人。这里似乎地势高一些,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舒服极了。大纲刚刚坐下打开书本,刘剑和小迪就肩并肩走过来。刘剑眼尖,一把把书夺过去:“你这家伙,不是说这书丢了吗?还给我来这一手!”大纲笑着解释了书的来源,大家都对这里的人又多了一层敬重。

没说几句话,令狐老先生派来接他们的车到了。昨天刘剑说过他们可以自己开车去,令狐老先生不答应,说那样一来不成敬意,二来怕他们找不着路——“我们这里的地图只适合走路看,开车就不灵了。”令狐老先生看来对浮图地图的奥妙也是一清二楚。

老先生派来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丰田越野车。车虽然看上去有些旧,可收拾得很干净,车内也没什么味儿。三个人坐上车子,越野车顺着河边小路开了一段,就转进穿行在山林中的盘山公路。说是山路,倒也没怎么上坡下坡,只是有一些顺着山势很舒服的左右拐弯。道路两旁全是原始森林,在高耸入云的大树中间,夹杂着一些自然倾倒枯死的树干,没有人工影响的痕迹。一路上不时有提醒司机注意动物穿行马路的标志。他们三人正在议论这些标志有无必要时,一群梅花鹿大摇大摆地从汽车前头经过马路,车子只好停下来等着它们通过。小迪拿着相机追出车外一顿猛拍,鹿都不怕人,纷纷围上来看着她的相机,有一两只胆大的甚至凑上鼻子来嗅了又嗅。小迪回到车里,调出一张有点鱼眼镜头效果的图片,得意地说:“这下我这一趟出门值了,回去可以当我的微博头像……”大纲和刘剑传着看了一下那图片,正中间是一只硕大的鹿鼻子,角落里挂着两颗小小的眼睛,确实憨态可掬。

大纲心里想到了什么,他严肃地对小迪和刘剑讲:“我觉得关于这里的事,我们出去到处说的话,可能不合适。”小迪和刘剑还没回应,司机转过来对他讲:“没关系的。你们出去讲什么都没问题,一来外面没人相信,二来相信了的,也找不到我们这里来。我听老爷少爷他们说过。”

刘剑问:“你说的少爷,就是县志办的令狐书记吧,他今天会在么?”

司机回答说:“那是大少爷,他今天中午赶不回来,二少爷在庄子里和老爷候着您几位呢。”

小迪问:“二少爷平常做什么事情?”她现在也学得文诌诌的。要是在北京,这句话就是“老二是干吗的?”

司机说:“二少爷是浮圖書院的先生,好像是研究环境方面的学问的。”

说着说着车子就驶出了山林,扑到一望无垠的农田里。和外面他们熟悉的条块分割的农田不同,这里的农田整块面积大得惊人,往往一种作物延伸数千米,中间没有太多隔离。农地之间的界线是与公路垂直、农机可以开来开去的宽阔沙土路面,地块划分都呈正方形或长方形。作物种植上也不像外面机耕的粮食那样一行行排列,麦子、玉米这些大宗作物,都像野草一样密密麻麻铺在地里,从哪个方向看都不成行。看着如此大幅的地块,刘剑心里和昨天一样暗暗想起一个词语“土地兼并”。顺着这个词往下走,他脑子里从小熟能生巧的一套逻辑又开始自动推演:“豪强兼并土地,失地农民流离失所,贫富差距恶化,流民四处乱窜,农民革命暴发……”这个烂熟于心的思维定势一旦开始启动就无法收拾。

他忍不住问司机:“这地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大的?”

司机很欣赏他这个问题。他说:“您问的这个经典问题,大家在我这车上讨论过几十次了,现在连我都知道怎么回答了,哈哈。

“这都是最近四五十年内发生的变化。主要还是机械化促使大家把土地慢慢合并起来。拖拉机、收割机这些设备,使同样一片土地,需要的农夫数量减少了十之八九。后来飞机播种,小地块更是没法伺候了。于是大家相互讨价还价,愿意买的买,愿意卖的卖,卖掉了地的,就拿着本钱搬进城去做买卖。愿意种地的,就用买来的大片土地作抵押,从银行贷了款添置或租赁各种机械,包括农用飞机。日常的田间作业都请专业的机械师来完成。就这样,我们这一代人亲眼看着农村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样。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在想,我们这里的政府是怎样规划和引导这件事的,是鼓励还是反对土地兼并?这个问题,在我们这里和你们外面完全不一样。我们这里的政府没有权力干涉农地财产的买卖,它如果做了什么规划,也不会有人听。土地流转,怎么种植,种植什么,产品卖多少钱,这些事情都由民间自己来决定。有一点我们这里和外面是相似的,如果谁想把自己的农地用来盖房子,不管是用来开工厂或向市场供应住宅,这个得按照政府的规划来做,不能全部由自己决定。”

司机一路侃侃而谈,三个听众只有一路点头称是的份儿。听到最后,小迪忍不住说:“看来如果外面能够请您出山,可以去当全国的农业部长了。”司机听了后哈哈一笑:“这算什么啊,都是常识。任何人,只要好好用脑子琢磨,这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车到庄园时,令狐父子站在大门口迎接。三人赶忙下车,大家一一施礼还礼,亲亲热热地往里走。老爷子一路拉着小迪的手不放,小迪心里想,古书上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么,怎么在这一点上,这里倒不按老规矩办了?

庄园面向马路的一侧还算有点低矮的围墙,可能是为了传统美观吧。那围墙成年人用手一撑就能跳过去。其他三面都是用葡萄架围合而成,过了葡萄架,就是庄园外面的农地。

大门口放着一对小石狮子,都长着青苔,看上去有几百年了。所谓的门,也就是做成古式的两扇一米来高的黑铁栏杆,看来是夜间挡车用的。

庄园本身的建筑,居然是一个西式酒庄。这个刘剑他们一路上谁都没有想到。每个人都想着令狐庄园会是一个几进几出的四方大宅院,青瓦白墙那样儿的。现在来到这里一看,都有点意外。

令狐老先生带着他们在外面看了看葡萄园。盛夏时节,葡萄像一串串碧绿的珍珠挂在藤上。进入酒庄门口,刘剑注意到大门上方的水磨石墙上真的有一块大理石匾,上书“耕读传家”几个隶书大字,在这西式洋房,居然显得很和谐。

酒庄内部,从酿造车间到地下的贮酒室,一切都和大纲他们看过的欧洲酒庄没有什么区别,连设备看上去都一模一样。参观之后,令狐老先生摸着胡子对他们讲:“看过了我家这个庄子,全县的酒庄您几位都不用再去了。”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餐厅在酒庄的二楼,风格迥异,全套中式风格。门口摆着山水屏风,室内墙壁字画高挂,屋子正中的餐桌餐椅则全部是中规中矩的明式家具,线条简约硬朗。大纲、刘剑他们在北京为打通项目关节、招待官员,经常不得不去的顶级粤菜餐厅——石老板酒楼,其包间布局也是从这种传统风格照猫画虎而来,相比之下,北京那里搞得更俗、更富贵气,失去了古意。

落坐时,大纲作为一行人中最年长者,代表三位客人,向主人诚恳地表示:“我们初到贵地,对千年文脉又不甚了了,今天在餐桌上怎么安排就座,我们全听老爷子的。如果有僭越之处,亦请海涵。”

令狐老爷子听了呵呵直乐。四四方方的花梨木八仙桌,他拉了大纲坐在上首一侧,大纲边上的侧面是小迪,小迪对面是刘剑。二少爷坐在另一边。主宾纷纷介绍一番,序了年纪,二少年纪其实比三位客人都大出十岁不止,他扮演主陪,一直很殷勤,动不动就站起来劝酒劝菜。酒是令狐酒庄窖藏陈酿。老先生让客人们猜酒的年头,刘剑猜三十年,大纲猜五十年,小迪干脆直接说到一百年。在这里,成百上千年的岁月是如此触手可及,小迪说她“不猜白不猜”。老先生笑而不语,这一节就轻轻带过不提。三人虽然在北京圈子里都喜欢装成品酒专家,在这里都不敢多说一句关于酒的话。

二少爷是浮圖書院环境保护系的教授,留英归来。听到出国留学这里,小迪又一次充当了发问急先锋:“你们出国……护照怎么办的呢?”主人父子呵呵笑着,在这个问题上打了太极。小迪一再追问,对方仍然顾左右而言它。事关重大,大纲也不顾礼数,加入了战团。问来问去,令狐教授表情严肃地打开了话匣子:

“浮图作为国内的飞地之一,如各位所知,这里民间社会崇尚传统,而不失多元;民众的言论、出版、结社等所有方面的自由,都得到最大的保障;政府的选举和治理也基本符合民主制度。但是,作为一个完全封闭的地区,为了保全现有的生活方式,保存一丝中华文脉,我们这里也有一些与外界人士交流时,言论上的禁区,基本上相当于各位所熟悉的敏感词,只是比敏感词更加严格,每个人从小都被要求遵守。”

令狐教授掰着手指头,列举了他认为最重要的三个对外言论禁区,并强调,更细节的规定,可以在政府网站上查询:一、浮图的地理位置。二、浮图的人口数量。三、浮图与外界的交通方式;包括道路,往来时浮图人的身份等等,出国用的护照、在国内活动时的身份证等等,就属于此节内容。

违反了这些禁区,对浮图人自己来说,可能会威胁到本地的自治存在,这个不言而喻,客人都懂。令狐教授更是强调,对外面的朋友而言,过多了解这些方面的事情,对其自身可能也会有所损伤。曾经有不止一位外面的浮图朋友,有些还是很高级别的领导干部,因为介入或涉及了浮图的事务,在工作或生活中遇上重重危机,有得甚至因此而失去了生命。

三位客人听后,无不肃然。令狐老先生看着大家有点安静,又唤人新开了一瓶品种不同的窖藏红酒,给每个人斟了小半杯。由品酒开始,气氛又活跃起来。小迪给主人讲了外面上流社会喝拉斐的故事,说单单北京一地,每年喝掉的拉斐红酒,就超过酒庄每年产量的几十倍。令狐老先生听得哈哈大笑,他给大家讲,以他这几十年做酒的经验,红酒在年份之间的差别,远远大于同一年份不同酒庄产品的差别,其中的原因在于,同一年份的同品种葡萄,在同一地区的生长态势都差不多,酿酒工艺的区别也不如人们想象得那么大,但不同年份葡萄之间的差异可就大了去了。因此,追品牌喝葡萄酒,确实是比较风雅的行为,但因此而把酒与酒的价格拉出数十、数百倍,那就是愚不可及了。

一席话听得大纲脸微微发红。他在朋友圈子里认红酒牌子,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当着这老先生父子的面,他不好出言辩驳,只能忍着刘剑一个劲儿地冲他挤眼睛,装做视而不见。

刘剑喝多了酒,话也密了起来。他问令狐教授,这里的自然风光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这次三个人一路开车前来。就算是误入了什么隧道,从G20吴堡出口那里发出,在黑夜里狂奔了六个多小时,又是山路,说到顶也不会超过五、六百公里的路程,怎么这里就变成了与山西的太行山脉、陕北的黄土高原、内蒙古的河套地区以及河南的中原地区完全不同的地质和地理面貌?他把五六百公里能摸到边的大范围地区全讲了,一方面显示自己对地理国情的熟悉,另一方面也避免教授觉得他又在比较中试图确定或排除浮图的地理位置。

教授听了微微一笑。他对刘剑关于时间、距离的描述只字不理,一开口就说:“其实,你们可能没有想到,你说的那些个地区,一百年之前,在环境、地貌和风光上,和我们这里,都差不多。”

“啊?”三个人都张大了嘴,小迪更是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说到了本专业的问题,教授就滔滔不绝了。令狐老先生也很欣赏儿子在客人面前大讲学术问题。他在儿子漫长的演说过程中,只是频频示意大家多吃多喝。大家在背景里若隐若现的丝竹音乐中,一边安静地挟菜、喝酒、抿茶,一边认真倾听着教授的长篇大论。

地球的各个陆地部分,虽然风光不同,但其本来面目,没有一处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亚马逊河的热带雨林,北美大陆的火山,北非和阿拉伯半岛的沙漠,欧洲的阿尔卑斯山脉,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冻土地带,澳大利亚的内陆大草原……这些不过是比较经典而被人们传诵的特色风景。事实上,地球上每一处无名的高山和平原,都曾有过美好的风光。人类的活动只要不破坏这些地方原始的植被和生态平衡,处处其实都是美景,地球并不会亏待任何一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

就拿浮图这里来说。这里由于千年以上的安定,人口自然是十分稠密,这个大家都看在眼里了。但是,由于中国传统文化对自然环境有一种内在的敬畏之心,这小小一片土地,承载更多的人口也不在话下。何况这里已经随着社会一步一步地现代化,人口增长率已经接近于零。

所以,人多不是问题。那么,浮图之外,中国的环境、地貌,究竟为什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至于城市雾霾重重、乡村黄土漫天?说简单也简单,根本原因就是一个:树被砍了。

树木,或者说,森林,是地表最健康的皮肤;河流、土壤的保全,动物的生存,无一不系于此。当然,沙漠地区因为大地理上的自然原因,成千上万年的裸露,不是这里要说的话题。何况,原生态意义上的沙漠,也有沙漠的壮美,这个刚才讲过了。

中国大片土地由于连年的战争,使得部分森林河流被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抵御外敌入侵,和其后国内不同政治势力逐鹿中原,这种历史上的大事件,本身就远远超出了环境保护课题的范畴。但是,在各式各样战争已然收场之后,作为和平时期的五六十年代,所发生的覆盖几乎全部国土的“大炼钢铁”运动,对森林和环境的破坏,在地球有纪录以来的人类历史上,不仅首屈一指,而且在破坏的程度和所造成的后果上,可能比全球史上其他所有人文活动的后果加总,还要严重很多倍。

在五六十年前,黄土高原、太行山脉、中原地区,处处都曾经森林密布。森林涵养了丰富的水源,水源又进一步滋养着草甸、湿地,使野生动物能够生息繁衍。大炼钢铁时期疯狂的人们砍掉了所有能够燃烧的东西,使整个中华大地,除了少数文物古迹院落之外,稍微生长成形的大树都被拦腰截断。如今人们坐火车或开车在华北、华东、西北各地游历,可曾在路边看到一棵高度达到三、四十米的大树?在上世纪前半叶,这样的大树,在中华大地上,并不比现在的欧美等地少。

也许这些地方看不到大树,也没有大树和森林生长过的痕迹,人们已经相信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那么,如果来到云贵各地的高山上,那里本来山大沟深,交通不便,砍树这事本身都非常困难。但在那里的高山上,任何人都不难看到一座一座的山头,被砍之后保留在坡地上高度半米、直径一米或以上的树碴子,像坟地一样密密麻麻。面对这样的铁的证据,谁能否定人类暴虐活动对环境的破坏?

现在绝大多数中国人所忍受的生存环境,就是大自然对那一次持续几年的集体颠狂臆症大发作的惩罚。没有了森林,没有了草原,没有了野生动物,没有了河流,没有了蓝天。

令狐教授越讲越激愤。大纲、刘剑和小迪都能理解,他的愤怒纯粹出于一名专业人士对祖国河山尽毁、生灵涂炭的悲痛。他问在座三位:“有没有读过张承志的中篇小说《北方的河》?”大家都说看过。教授接着说:“张承志在那本书里提到过很多条河流的名字。小说写于一九八四年。现在不到三十年过去,那些北方的河,绝大多数已经消失不见了,各位常年奔走四方,不知有没有注意到?”

三个人面面相觑。

教授接着讲:“河流的最终消失,是生态环境恶化的最后标志。专业人员只要基于对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大地上河流消失的统计,就不难制作出环境灾难由于人类自身的行为而酝酿、发展的全景图。

“在我们浮图,由于与世隔绝,没有卷入疯狂的毁林运动,在这片地区,生态得以局部的保全。大片的森林,保全了雪山草甸,也保全了溪水湖泊。整个良性的微气候、微循环系统可以说是幸存了下来。

“不知各位在我们这里的山上有没有看见猎人?和国内其他地区目前严厉禁猎不同,在浮图,打猎是政府鼓励的行为。”

刘剑觉得匪夷所思,他插了句嘴:“今天路上我们没看见打猎的,梅花鹿倒是遇上一大群。难道这些鹿是可以猎取的?那它们怎么不怕人呢?”

教授点了点头,呡了口茶,接着刘剑的话头继续说下去:“不怕人是因为根本打不完。野鹿在我们这,一度其实都是公害了。

“四周都在大炼钢铁、砍树毁林的时候,所有的动物都往浮图跑。这里人是进不来,但高山大川挡不住动物的路。有一段时间,我们感觉到可能全国的虎豹豺狼大狗熊全部集中在了浮图。大白天上街都会遇上猛兽,吓得老人妇女小孩子都不敢出门。

“大型动物先来,食草动物没跟上,我们这里农场里的猪啊羊啊牛啊就倒了大霉了。天天都听到惨剧,谁家一圈的羊都被放了血,谁家的牛在草场上只剩下了骨头。伤人的事也时有发生。

“浮图的政府一直保留着一些自卫的武器,在那几年只好通通拿出来,免费发放给民众,鼓励捕杀食肉动物。用了一两年的时间,才使事态稍微平息下来。平息的原因一方面是大家杀死了很多猛兽,另一方面是野兔、鹿、羚羊、羚牛这些食草动物也被大量地赶到我们这里来了,食肉动物不用再袭击农场,就有食吃。

“这次事件的一个后果是,我们这里民众几乎家家持枪。当时政府是鼓励的,后来也就没有收缴。这可能是从秦朝收天下兵器浇铸铜人、往后各朝各代都立国后纷纷‘铸剑为犁’之后,中国的一片土地上第一次实现了藏兵甲于民。”

“我们现在买菜刀也要登记的。”小迪俏皮地插了一句。大家本来都在静静聆听,突然哄堂大笑起来。

教授也跟着大家笑了:“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趣。现在周边也注意植树造林、涵养水源、保护动物了,但是,毁于一旦的东西,再要营造起来,恐怕不能速成,须有万世之功,才能恢复。无论如何,我们这里的现在的野生动物压力有所减轻,这倒是真的,分流了嘛。”他又笑了。

大纲觉得自己也该出个声,哪怕是从礼节性的角度,以表明自己一直在专心听讲。他说:“听教授这么说来,我们在这里是可以大吃野味的喽?”

令狐老先生说:“当然!当然!如果有兴趣,我可以让我庄上的猎户带你们两位去打一天猎。看见什么打什么,打了拿到我们这里来煮了吃,没问题的。”说着又看了看小迪,补了一句:“小迪就在家里等着好了,要是被黑熊追上,一爪子你就破相了。”

小迪不服地说:“我只要跑得比大纲快就行。”

大纲真的对自己无意中引出的狩猎话题非常感兴趣。他们这一代现时二、三十岁上下、没有当过兵的人,也就上大学军训时摸了摸枪,都没有打过几发子弹。他和刘剑商量了一下,请老先生回头吩咐下去,周二由庄上的猎户带着他和刘剑去打猎,因为周一已经约了去拜会令狐大少爷——县志办的令狐书记。

刘剑一直在喝茶,等大纲这边乱哄哄地节外生枝落停之后,他把心中困惑已久的一个问题,对教授提出来:

“令狐教授,刚才听您说到外面国土上河流消失的问题,这个我真的是感同身受。就拿北京来说吧,张承志小说中男女主人公在北京约会地点的永定河,我还专门去看过,现在连河床都快盖楼了。

“问题是,如果周边所有的河流都消失了,浮图这里,从那好几平方公里面积的大湖中溢出去的水流,岂不是太显眼?不会导致本地被下游的人们发现么?”

教授对他的问题颇为赞许,拍掌大笑:“你说的这个,就是我所在的研究室里承担的一个政府项目的内容——如何通过自然方式,遮蔽浮图湖外溢的巨大水量和河流。”

刘剑听了有点得意,但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他追问:“那么,能不能稍微透露一点具体的研究成果,和目前已经在执行的做法?”

教授回答说:“这个问题越来越严峻,也就是最近二十来年的事。虽然全国范围内的大炼钢铁和环境破坏发生在五、六十年代,其后果却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显现出来。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们周边的干支河流都还算正常,浮图这一股水流出去,加入一条大河,也并不惹眼。我这里并不暗示这条大河就是黄河啊,它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当然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这一股巨大的清流,直接汇入黄河的话,我们的主要工作量会是什么?”

小迪说:“事先把水搅浑。”

教授听了大赞:“说到点子上了!现在的黄河,从刘家峡段以下,就开始是浑水了。据记载,几十年之前,在内蒙的河套地区,有时还是清水。如果浮图湖的水直接注入黄河,大家可以想象,我们会使黄河的浑水在某个位置陡然变清很多,这个会被其他地方的水文站监测到。

“当然我是在说学术问题,不一定是在暗示我们就是靠着黄河。即使我们不在黄河流域,考虑到其他大河的水迟早都会变浑——现在长江下游也像黄河一样浑了,是不是——这也是我们必须面对和加以研究的问题。

“把水搅浑,在生态环境良好的地区,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美国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的界河哥伦比亚河,水量非常大,可能是黄河的数倍,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但那水常年是清澈的,一直到太平洋入海口。

“虽然浮图河水量没那么大,但如果要把整整一条河变浑,需要大量的泥沙,那也是人为的水土流失,浮图承受不起。

“除了清水稀释浑水产生的问题之外,我们还要考虑,如果外面的河流继续消失下去,干流的上游断水了,那岂不就只有我们这一条支流继续注入河水,我们变成了这条大河的发源地?会不会引来科考队员的探测?

“所以,无论我们是汇入黄河,还是长江,还是渭河,还是其他什么大河,我们一方面要应对清水汇入浊水可能引起的关注,还有干流断水之后使我们成为大河发源地的关注。相当棘手。”

教授开始卖关子。大家都知道他会继续往下说,故意憋着不问。令狐老爷子已经招来佣人把所有的菜品全撤掉,桌子上现在只有一壶清茶,数个杯子。

教授沉吟了一会儿,好像在选择一个最不致泄密的方法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终于,他又开始讲解:“我们目前正在探索的解决方案还要保密,但是,现在浮图所采取的措施,我也可以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些措施,细心的访客其实都能看到。

“首先,我们用各种可能的方式加大湖水在本地的蒸发量。什么方式呢?技术问题我就不多讲了。

“其次,我们让河水更多地注入地下,变成下游地区的地下水。

“第三,非得从地面泾流进入干道的河水,我们化整为零,给河流多设计了一些走向,而且这些走向的水量经过人为调节经常变动,有时这一条河道变成干河,有时那一条河道变成干河。这样的好处是没有哪条注入口会永久性地出现在你们的地图上。下游更多地是把这些水量看作阵发性的雨雪洪水。

“当然,这些雕虫小技,都是下策。我们真正希望的,是有一天神州大地处处绿意盎然,断流的河道出现水流,浑浊的江河正本清源。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并不介意这些可笑的所谓科研成果全部失去意义。

“各位想必也会同意,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甚至我们浮图本身的存在,也不会再有意义。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说着说着,教授眼里闪出了泪花。

为了掩饰自己心情的激动,教授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真是的,我一不留神,把今天这顿家宴变成了大学讲座。无论如何,我的演讲就到这里吧。接下来如果各位还有时间,老爷子可能会陪大家去农田里走走。我就失陪了,下午还有点事儿呢。”

教授的一席话说得大家全都沉痛无比。午餐到这时算是正式结束了。不过教授并没有立即离去。他和大家一起换到餐厅外的露台上,在那里,老爷子指指点点,给大家讲解目力所及的浮图风光,还有自己几百亩土地上种植的作物。按照老爷子的说法,他家里由于在农业方面早已没有了野心,相邻地块的地主出让的土地都被其他人买走。现在他这个庄园,在附近几十里内应该是最小的了。有人出高价收购土地和酒庄,他说等他百年之后,由儿子们去处理吧。教授听到这里也跟了一句话:“哪会处理呢,看您说的。这地肯定是要祖祖辈辈守下去的。”

刘剑提议,如果老爷子不累的话,能否带大家去任何一家负责种地的佃农家里去看看。老爷子满口答应,说他不累,年纪大了,就怕身边没人陪。今天这么热闹,哪能这就散了呢?

两户佃农就住在庄园的角落里。出了酒庄,令狐教授和大家作别,驾车离去。老先生兴致高昂地带着刘剑、大纲和小迪,在庄园里穿花拂柳,指指点点,径直来到一户农家。

老爷子昨日信口说到“负责种地的张三李四”,刘剑没想到这家农户的老头子真的叫张三。他心里嘀咕,另一家会不会真的叫李四?当然这也不好意思问。

张三老先生和令狐老爷子年岁差不多大。两人见面,颇为亲热了一番。张老先生戴着瓜皮帽,长发从帽沿下面露出来,披在肩膀上。双腿还扎着绑腿,穿平口老头布鞋。他和令狐老先生一样硬朗。言谈之间,张三老先生一口一个老爷,听得三位外来客人肝儿颤,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电影片场探班。小迪悄悄地跟大纲讲:“这不就是洪七公么?”

大家在小院的花架下坐定,张三老伴沏了一壶野山茶。大纲问起家里的人口,张三老爷子说,大儿子不爱种地,是个猎人。现在也六十了,偶尔背着枪去山上转转,平常都没什么事,就住在城里,和邻居打牌。二儿子两口子和他们住在一起,不过今天不巧,一早就进城办事去了。长孙从浮圖書院毕业后在城里上班,二孙子和孙女都在外地上大学,暑假还没回来。

刘剑问:“上大学?老人家能不能告诉我们,外地哪里?”

“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成都。”

大家听了再度愕然。令狐老先生得意地说:“我们的家风,不但在令狐家得到了恪守,就算是这老张家,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呢!”张三老爷子赶紧说:“这都是老爷照顾得好,孙子孙女从小就跟着少爷家的孩子一起读书上学的。”

大纲问:“那将来您家老二也退休不再务农后,老爷家的田地由谁照看呢?”

张三老爷子说:“这个不愁!首先呢,那头还有一家农户,儿女一大堆。另外呢,我们现在在这里住着,其实也就是帮老爷一家看个场子。春播秋收,都是专业的农机企业来料理,佃户也就是帮老爷决定哪块地今年种什么、明年种什么。如果全都进了城,这庄园承包给农企,也是一样的运转。”

这里的人无论社会地位高低,年龄大小,说起话来全都条分缕析、头头是道。三个人听得眼睛都直了。

刘剑又问:“这庄园出产的粮食、果蔬和酒,都是卖给什么人呢?”

这回是令狐老先生回答了他。他说,每到秋收,政府的官仓,和一些粮食加工企业,都会来上门求购,没有谁有优先权,农户也没有义务非要卖给官仓。水果蔬菜根本都不用去卖,城里的超市餐厅都有常年采购合约,定期派人来取货。至于酒呢,一部分是送人,然后就是放在酒窖里存着,愿者上钩。

张三老爷子补充说:“没人上钩更好。这酒啊,是越存越金贵呢!”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特别是大纲,已经忘了餐桌上的一幕,按老习惯摆出红酒专家的样子。讲了一些法国酒庄藏酒的典故。两位老爷子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说完了酒,又回头说粮食。张三老爷子说:“其实几位贵客问了这些事,我知道您几位心里在想啥。”

大家全都支起耳朵,听他说下去:“这些年我们是眼看着社会的变化越来越大,汽车、电脑,还有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网络。

“但万变不离其宗,人活着不就是个吃饭嘛。这些土地放在这里,不管归谁所有,不管由谁来种,最终收获的粮食,一年一年也都差不多。当然我也知道有些地方粮食的产出甚至会年年增长,里面用了什么东西,就不好说了。咱们就说这不增长的话吧。

“只要田地在这里,大家就都有饭吃。大不了有时粮食贵一些,有时贱一些。粮食变得很贵的话呢,我觉得这人吧就变得贱了,他就什么都愿意干了。为什么呢?为了挣钱糊口呗。

“如果干活的人多了,这粮食又会变得贱了。就会腾出人手去读书啊,画画儿啊,造出一些新鲜玩艺儿。大家都觉得日子过得更加有趣,有人去花钱买,说白了就是用粮食换这些玩艺儿,也不觉得这些人是浪费。

“这些道理,本身都是老天爷给世上的人造下的活法,用不着有头有脑的大人物天天在那里操心,像啥土地危机啊,人口危机啊,你们外面的电视上天天讨论的那些个事儿,都是瞎掰吧。您几位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令狐老爷子说:“这个话啊,老子早就说过了,‘以智治国者,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张三老爷子听了直捋胡子。

大纲问张三老爷子:“您能看我们外面的电视呐?”

张三老爷爷哈哈大笑:“我有时遇上不顺心的事儿,比如说和老伴儿拌个嘴啊什么的,”他抬头和老伴挤了下眼睛,“就盼着晚上看看你们那装模做样的《新闻联播》,那里面讲的那些话儿哟……别说,我觉得它都能把死人给笑活。”

一院子的人全都笑得眼睛里冒出了泪花。

作别张三老爷子,令狐老先生仍然派同一辆车送他们回客栈。大家在庄子门口和令狐老先生抱拳告辞,小迪甚至是撒泪而别。

时间还早,路上刘剑提议先不回客栈,大家去湖边坐坐。司机把他们直接送到湖边。车停稳后,司机迅速下车,一一给他们拉开车门,看着他们走到草地上,才鞠躬说了再见,上车开走。

斜阳把在草地上运动的人啊狗啊的影子拉得很长。湖面上依然白帆点点。海鸥叫嚣着飞来飞去。

有一群学生,围成一圈在练习乐器。他们一会儿演奏舒伯特的《小夜曲》,一会儿又变成民歌《蓝花花》,转换之间,并不生涩。

此情此景,让三个人坐在那里怔怔发呆,彼此之间完全无语。

回到客栈,在院门外遇上正要下班的梁总管。闲聊了几句,梁总管听刘剑说起星期一要去县政府,当场返回客栈,帮他们安排了一辆车,约好早上九点半送他们三位过去。

晚饭后刘剑早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电脑上写个不停,大纲叫他一起去喝一杯,刘剑都推掉了。大纲兴味索然,让小迪叫了一瓶本地红酒,两人在房间里喝酒聊天。喝着喝着两人就把话题从令人兴奋的浮图奇遇记拉回到彼此的关系上。小迪憧憬已久的私奔,真正兑现两夜之后,她隐隐感觉有些失落。趁着酒劲儿,她问大纲是不是已经不喜欢她了,现在两人日夜相伴,她发现他们彼此都有点找不到以前约会时的激情。大纲让她别多心,主要还是因为这两天遭遇太过奇特,周边这些千载难逢的事物使得大家的注意力有所转移,这很正常;再说了,天天在外面奔波,难免身心俱疲,怎么能和在北京时偶尔短暂相约的干柴烈火相比?

小迪本来不过是撒个娇,想让大纲故会重演地来一堆甜言蜜语,拉开这一夜两人世界的序幕,现在大纲正襟危坐,把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小迪心里更加觉得他在敷衍她。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就把酒杯放下,走到一边去整理衣物,把抽屉柜子用力撞得叮咣作响,然后又大声地电话通知客房部来收取待洗的衣服。大纲看着她情绪不对,上前做势要爱抚一番,小迪使劲推开他说:“马上来人了,别这样。”

大纲有点自讨没趣,自己讪讪地打开电脑上网,查找一些狩猎知识。他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后天要跟张三老爷子的老大进山打猎,他不想到时候显得跟白痴一样。小迪等来人拿走了衣服之后,自己早早洗漱了,躺在床铺的最边上,用一条被子把自己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大纲半天没理她,小迪说:“我先睡了。如果你要和琳琳打电话,就麻烦你去用大堂的电话去打吧。如果觉得我碍事,别憋着,说出来,我明天就单独开个房间去住。”

这话听上去相当剌耳,大纲再也坐不住了。他电脑也没关,一个饿虎扑食,跳到床上,几下就把小迪的被子内衣剥了个精光。小迪整个人躲到床单下面,隔着床单大喊:“臭死了,还不快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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