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简直 > 浮图(小说)

浮图(小说)

作者保留所有著作权。未经本人书面同意,严禁复制改编等一切使用,违者必遭严厉追究。



缘起

为了找一个可以躺在床上剔牙的曲别针,刘剑打开女朋友丁然床头柜的抽屉。透过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他看到有人写给丁然的一封信。信封上寄信人的位置写着“内详”二字。刘剑觉得很新鲜。这年头大家都用电话和短信沟通或者私通,写电子邮件的人都很少,正儿八经通过邮局传递书信的人更是凤毛麟角。丁然在客厅里没有动静,刘剑没有犹豫,迅速从已经拆开的信封中抽出里面的信纸——他心想,这也许丁然是故意放在这里给他看的呢,不看岂非辜负了丁然的一片心意。

和刘剑猜测的一样,这是一封情书。寄信的人是丁然同事,刘剑在医院见过他一面。刘剑没有像肥皂剧里的情节一样把情书拿到外面,往躺在沙发上做面膜的丁然脸上一拍,宣布分手。因为飞速扫描全文之后,刘剑没有从中看出丁然对同事有过什么举动或表示。情书里没有一丝一毫对亲吻、做爱这些行为的回味。通常如果医生之间有点什么物理上的接触,事后由他们本人描写起来,那肯定要比非专业人士准确精到得多,包括接触部位的学术名称甚至拉丁文名称,液体的分泌过程,以及对气味的津津乐道。情书里没有这样的内容。通篇都是同事单方面的情绪化表白,以及阿谀奉承、摇尾乞怜之辞。怕被丁然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刘剑把情书原样折好,尽量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躺着盘算。

左思右想,刘剑并不认为丁然要背叛他,但是,她把这样一封在刘剑看来内容寡淡的幼稚情书拿回住处,放在床边的柜子里,显然是打算在漫漫长夜里躺在床上反复研究,仔细品味,甚至有可能要基于情书中的承诺,对她和刘剑的关系做全新的考虑。刘剑是一个被动的人,他喜欢自己退让一步,让周围的人拥有充分时间和空间。

刘剑决定接受周大纲的邀请,和他们一起到西部去旅行。

大纲求刘剑陪他和马小迪一起出趟远门,为这事纠缠刘剑很久了。他和小迪为挤出一点属于他们两人自己时间空间的事,已经策划了半年。小迪在刘剑的眼里是个典型的狐狸精,和大纲暗中交往已有一年多。小迪对大纲没有过分的要求,比如要求“离婚再娶以证明真正爱我”之类通常被称作小三的女人的经典麻烦。

小迪的要求是:“大纲哦,你能不能陪我到天亮,好让我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熟睡的样子呢,哪怕只有一次?”

大纲给刘剑转述这句话时不但语气惟妙惟肖,而且真的泪眼婆娑,差点把刘剑笑死。由于平时大纲老婆看得紧,他和小迪平常也就玩一些车震、钟点房之类的约会方式,小迪说这样很不解渴,长期下去肯定会把她弄出毛病来。关于这趟远行,大纲就是打算用上一两个月的时间,让小迪把“在大纲的身边睡醒”这件梦寐以求的事情玩过瘾。在大纲的婚姻生活里,他每天的惟一家务工作是负责早起为他和蒋琳琳两人做早餐。为了充分享受二人世界,蒋琳琳让保姆上午十点以后才上门,但她需要起床时就看到早餐已经摆在桌子上。如果有一天老婆醒来发现大纲还在边上打呼噜,这天大纲就别想好好过了。“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咋这么大呢!”大纲由此经常感叹不已。为了让老婆放心,这趟蓄谋已久的浪漫之旅,大纲死磨硬泡地非要拉上刘剑来掩人耳目,刘剑一直没有答应他。

大纲的老婆蒋琳琳不但认识刘剑和丁然,而且和小迪其实也算熟人。因为刘剑和大纲的友谊,阳光好的周末,他们经常在一起打网球。刘剑有时带着丁然,有时负责给大纲带来小迪。大纲给蒋琳琳的解释是,刘剑一直在这两个女人中间摇摆不定。刘剑觉得,大纲在给他老婆编排刘剑和两个女人的故事时,肯定没少强调他自己的专一,因为刘剑发现,蒋琳琳每次看到丁然或小迪,都会或隐或显地流露出一丝女人特有的同情。

这下好了,刘剑把自己看到丁然同事写给她情书的事告诉大纲,大纲再悄悄告诉他老婆,这样一来,刘剑约上小迪,抓上大纲一起去旅行散心,就显得顺理成章。蒋琳琳也不会八卦到找丁然去求证,即使求证了,大不了就是把刘剑偷偷翻她抽屉的事给暴露出去,情书本身就在那里。这件事前前后后是经得住检验的。

三个人出发的时候,大纲开着他们家的柴油版大众途锐,刘剑和小迪坐在后座上。他们都已经出门了,蒋琳琳又扭着胖胖的身体追出院子。大纲从后视镜看见了,只好把车停下来,放下车玻璃,回头等老婆训话。

蒋琳琳是回屋里给大纲抓了一把山楂片。她把东西从窗口递给大纲,然后大声提醒:“大纲你在外边当灯泡也要长点眼色啊,别老在人家的眼前晃来晃去。”

大纲流利地回答:“我知道!我要是做得不好,灯泡太亮晃着人家了,老刘会猴急提醒我的。这两人哪有一个善碴儿啊。”。说完大纲还把头伸出窗外,亲了一口蒋琳琳的脸,然后挥挥手,踩着油门就上路了。汽车到路口拐弯时,刘剑回头一看,蒋琳琳还站在路边朝汽车张望着。

刘剑说:“大纲你真不是个东西。”大纲说:“是么?我在前面苦哈哈给你们当司机,难道我还有错了?”他把车靠边一停,跑到后面,拉开小迪那一侧的车门就扑了上来:“老刘,你有意见,要不从现在开始你就正式上任司机兼灯泡得了。”

刘剑换到前面,还没系上安全带,大纲和小迪两人就在后座上滚成一团。刘剑转过去看了看他俩,很严肃地说:“系上安全带坐好,要乱搞到晚上到你们的房间搞去。不然我就把车开回你们小区。”

这句话很管用。大纲和小迪立刻变得规规矩矩,最多就是拉拉手什么的,在刘剑容忍的限度之内。

这次出行对大纲而言是一场答谢红颜知己的私奔。对刘剑来说,除了丁然的情书提供的借口之外,主要还是刘剑也想从琐碎的日常生活中逃离一下,与大纲好好探讨探讨三十岁之后的人生。别看大纲在生活中这么荒诞不经,比刘剑年长两三岁的他,对这个世界啊社会啊人生啊还是有一套值得交换的看法。


 



从大纲位于东四环的家里出发时天色有点阴沉。为了避免城里堵车,刘剑从南四环绕了一大圈,去西南四环上京石高速。在南四环上,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开始逐渐有了雨滴,半小时后上到京石高速时,大雨如注,雨刮像疯了一样左右狂挥。高速上一时不辨东南西北,所有的车子都把速度降了下来。小迪开始感到害怕,她双手缠在大纲的一只胳膊上,开始话唠。女人似乎必须通过不间断地讲话来表达心中的幸福或者恐惧:

“这条路不是京石吗,怎么路标变成了G4?”

“全国高速公路按统一编号更换路牌很久了,上回咱们去长城脚下的公社你就问过这个问题,‘八达岭高速为什么变成了G6’,你忘啦?我给你说过,G是国家的意思,4是全国高速排序第四的意思。”大纲耐心地回答。

“哦,我好象问过。但为什么不标成‘国4’呢?这个‘G’,老百姓怎么念啊,会不会有的人拿它当英语给念成‘鸡’,有的人拿它当拼音给念成‘哥’,肯定还有人又不懂英文又不会拼音,那可怎么办啊?”

“这个统一编号可能主要是给外国人看的吧,显示整个国家的治理水平在和国际接轨。改成‘国4’,偶尔来个不识汉字的老外,看着就抓瞎了,回去也不知道怎么夸。”大纲打着哈哈。

“真是一帮神经病!”小迪愤愤地骂道。

刘剑一直没有搭腔。在风雨如晦的高速公路上,刘剑双手扶着方向盘,聚精会神、一心一意地驾车前进。多亏这辆越野车够沉,足有两吨重,在已经变成河流的路面上还能结结实实地抓地前进,不怕横风和路滑。

车过良乡之后,天色亮了一些,雨刮的速度也不像刚才那么夸张。大家的情绪都舒缓了下来。京石高速上汽车一直很多,过了涿州,刘剑干脆驶出这条路,通过一条连接线换上了G5京昆高速。G4和G5这两条高速几乎是平行的,只不过一条穿过河北往南,另一条纵贯山西。这条路看来是借着“四万亿”计划的东风上马修成的,宽阔的路面上很少有车辆通行。刘剑把定速巡航打开,定在160公里时速上。新修的路面太过细腻平整,这款大众顶级车跑在上面,丝般光滑柔顺,加上天色阴沉,不多一会儿功夫,包括刘剑在内,三个人都昏昏欲睡。

“大纲,咱们说点有意思的事儿吧。”刘剑对大纲提议。

刘剑强打精神,看着前面的路面,等着大纲的回应。

“比如?”过了很久,刘剑以为大纲睡着了,正要回头看时,大纲梦呓一样的说。

“比如,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什么?你们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小迪倒是反应快,急了。

“没商量过啊,就说要去西部。大家又没有在一起讨论过——你们有没有商量过我不知道。”刘剑回答小迪。

“不是拉萨吗?”小迪说。

“哦,那也算是有个最终目的地吧。是吧大纲?”

“为什么要有最终目的地呢?”大纲又问刘剑。

“行,算你牛逼。”刘剑说了这一句之后就没再理它。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刘剑可以有充分的时间研究车载导航地图。看了一会儿,刘剑给后座上的两个人说:“不管明天怎么走,今天晚上我们停在陕西吴堡。从地图上看,这个县城是在山西陕西交界处的黄河边上,也许,能看到点儿什么好玩的。”

“好。”大纲说,“只要是个县城,有个宾馆、有张床就行。”

“你别恶心我了,好像没有床你们就干不了坏事似的。”刘剑说。

“我说的是睡觉。”大纲说。

“我说的也是睡觉。”刘剑说。

“就知道睡睡睡,你们这两头猪。”小迪插嘴道。“真是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人家请了一个月的假,跟着你们出门去旅行,到这会儿了才知道你们不知道这是要上哪儿。”

“你是要去旅行么?我一直觉得你们不过是要找地方睡觉呢。”刘剑说。

胡扯几句,三个人倒是都从梦乡边缘回到了清醒状态。小迪有点生气,或者是失望。刘剑从正中间的大后视镜里看到她把身子挪得远远地,蜷在左侧的门扶手边上。大纲倒是正襟危坐,显然开始了正经的思考。刘剑正觉得没必要再扯下去了,开始挑选音乐CD,这时大纲发话了:

“老刘,你说人生到底应不应该规划一个最终的目的地?”

这厮开始深沉了,刘剑一听就知道大纲已经进入状况,乐得哈哈大笑,差点和右侧超过他们的一队警车擦上。

“别扯那没边没沿的。你说这路上空空如也,为什么会有一队警车,还开得这么快?怕有人打劫吗?”刘剑受了点惊吓。稍一定神,警车车队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小迪坐在刘剑正后方,看得比较清楚。她慢条斯理地说:“我刚才看了,头一辆是个奥迪,第二辆是中巴,后面跟着两辆丰田大吉普。人家老远就闪着车顶警灯,你没有从后视镜里看见?”

刘剑说:“我现在把速度定在160,他们这样超过去,那速度得高于180,比咱们快得多。谢天谢地我刚才没有换车道。如果追了尾,咱们这旅行就好收尾了。”

大纲总是把所有的问题扯到宏大话题上:“我刚才在看左边的农田,没往马路中间看。如果跟你们说的一样,那就是有一个大官在对面的车队里,以超速接近100%的方式,奔向他人生的归宿了。”他顿了一顿又说:“很多部长或以上级别的干部,下台后都在河北这些地级市里受审。”

刘剑想到自己家里的事,觉得大纲朝这个方向继续侃下去的话,自己难免会心烦。当然,大纲是无辜的,自己又没有把父亲身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过他。想到这里,刘剑转过脑袋,看了看大纲深沉的山羊胡子,认真地说:“好不容易出趟门,咱们就别扯这些敏感话题了,谁都不容易,说这个也没什么大意思。你说对不对,嗯?”

大纲觉得莫名其妙,也有点尴尬。他没话找话地说:“行啊老刘,你还真是做到了‘人前人后一个样’,这么自律。一个做买卖的这么严肃,搞和跟要从政似的。对了,我刚才的话里有敏感词么?”

“到目前还没有。”刘剑看着前面的路,定了定神,心里觉得确实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就是。大纲你继续讲故事吧,我爱听。”小迪恢复了心情,和大纲同仇敌忾。

大纲虽然是金融行业里混得如鱼得水,空手套得大量财富,但本质上还算是个读书人。刘剑心里暗想,正是大纲身上的这种“非物质文化特征”,才是吸引着小迪飞蛾扑火、无怨无悔地粘着他的真正原因。考虑到大纲的身家和小迪的美貌,但凡知道小迪给大纲做情人的人,都会猜测小迪就是贪图荣华富贵傍大款。只有刘剑不会这么看。当然,知情者全世界只有刘剑一个。所以,没有任何人认为小迪在傍大款。

刘剑感觉自己的脑子突然被上面这一段思绪给弄拧了,就像用块布把一块南豆腐包起来猛地一挤,里面乱了套。

刘剑把车靠到路边的紧急停车带上。

小迪问:“为什么停车啊?”

“我撒泡尿。大纲你上前面开会儿啊,我得歇会儿。”刘剑从后视镜往后看了看,后面没车,他跳下去绕过车头站到路边,面对着无边无际的玉米地拉开了裤子。刘剑背对着汽车,小迪坐在另一边。刘剑知道她也不会介意。

上车后刘剑坐在司机边的副座上,和大纲并排。大纲点上了一根烟,把他那一侧的窗口一打到底。车一跑,风呼呼地往里灌,把烟灰吹得满车都是。小迪叫他开慢点,这样灰就不往车里面飘了。

“那好。我就慢点开,给你们讲一段关于敏感词的故事吧。”

刘剑没吭声。大纲就自说自话的讲起来。

“敏感词这个东西,古已有之。”大纲一开口,就知有没有。刘剑都习惯了。刘剑微微眯上眼睛。到目前为止他自己已经连续开了三个多小时,是得休息一下。据说在欧盟,连续开车两小时以上就必须停车休息,要不可能就违反了某项法律。

“中国古代叫避讳。有针对前朝人事的,有针对当朝皇上的。这些你们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大家把敏感词当作一种常识,当成天经地义的东西。写文章,给小孩子起名字,当众谈话,甚至私人饭桌茶会上的迎来送往,大家都会对敏感词表示特别地尊重。

“但从来没有一朝,敏感词会像我们所生活的当下,敏感覆盖面这么广。”

“为什么呢?”小迪适时地、崇拜地发问。这样刘剑就不用参与了,刘剑继续眯眼躺着。

“这个就不好说了。”刘剑听到大纲是把头转过来对着自己说。刘剑睁开眼,对大纲点点头。

大纲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头往窗外一扔,那烟头打了个转,又被空气裹胁着直扑进来,落到后座上。小迪一阵忙乱。“别瞎扔好不好?烧了座位还行,要是落在我身上的话……我这回可没带多少衣服啊。”

“烧个洞洞算什么啊,你那些衣服不就是追求个暴露么。”刘剑看大纲的确有点歉意,打个圆场。

大纲清了清嗓子,把窗玻璃收起来。车里顿时安静了好多。“我给你们讲个外国作家关于敏感词的作品吧,这个属于严肃艺术探讨。”

“好啊好啊。”小迪鼓掌。她还不解恨,又对刘剑说“老刘你多向我们大纲学学,读读书,别一天到晚,脑子里就那么点上不了台面的事儿。”

刘剑很冤枉。刘剑心说,自己纯洁的感情生活遭受重创,现在陪着这一对狗男女去偷情,现在在这个插足第三者的嘴里,自己却成了一个毫无情调,句句不离下三路的俗人。人世间可有一个能够把理说清的地方?刘剑还没想好反击的话,大纲就滔滔不绝地继续了:

“有一个意大利的作家,人称意大利卡夫卡的,叫做迪诺·布扎提。”

“卡夫卡,我知道。你呢,老刘?”小迪说。

“我……也知道。”刘剑说。

“我知道你们知道卡夫卡,都上过大学的嘛。”大纲不耐烦地打断了刘剑们:

“这个卡夫卡……他妈的,我也被绕进去了。这个布扎提,从一开始写作,就被人称为意大利的卡夫卡。他开始写作时,卡夫卡去世快十年了。但他一生都被卡夫卡的阴影笼罩,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走出。事实上,为了能够写得不像卡夫卡,他后来都避免阅读卡夫卡的作品了。

“你们看看,从咱们刚才的闲聊中,可以了解,被人频繁称为‘意大利的卡夫卡’这事儿,对布扎提的影响得有多大。

“六十年代,布扎提去了一趟布拉格。一个人如果一生都受到一件事情的困扰,他又有足够的决心,他肯定会在年老之后,选择直接面对这件事。这个我非常理解。

“那个时候,正是布拉格之春之前的几年。捷克这个国家,特别是她的首都布拉格,在文学、思想和艺术界,处处都是春意萌动的景象。我们大家错过的中国八十年代,估计就是那个样子的。

“卡夫卡在西方已经是文学界的偶像巨星,但在他的老家布拉格,直到他去世三十年后的六十年代初期,这个东欧共产党国家的人们才‘重新发现’了他。布扎提去的时候,那里正上演着‘卡夫卡疯’。布扎提可能事先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一个教授带着布扎提游览布拉格市容。车子开到布拉格老城广场附近时,他把汽车停在一所教堂前,指着附近一处房子说:‘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对此感兴趣,但是,卡夫卡就出生在这栋房子里,就在一楼。

“教授没有笑。这是捷克一个意大利文学研究所的主任。布扎提心里猜测,‘这孙子是研究意大利文学的,丫会不会知道我的绰号?’他认真的研究了教授的表情。教授说这话时没有笑,看上去也没有任何讥讽嘲弄的意思。

“接下来的旅程就更有意思了。教授一会儿把车停在这条街,一会儿把车停在那条街。每次停车,他都会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他们说卡夫卡在这里住过。’‘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他们说卡夫卡在那里住过。’

“布扎提快疯了,他问:‘为什么卡夫卡住过这么多房子?’”

“对啊,那不是瞎掰嘛。”小迪在后座上附和,表示她一直在认真听讲。

大纲笑了笑,继续讲下去:

“教授说了一句话。他说‘在意大利的北方,不是据说有无数张床,都号称是拿破仑睡过的嘛?这两年我们重新发现了卡夫卡,在布拉格,有一百多处房子,都声称是当年卡夫卡住过的。

“布扎提陷入了抓狂。纠缠一生的噩梦前所未有地笼罩了他。他反复回味了教授的每一句话,试图确定这家伙是不是一直用这种方式扯自己的蛋,一直在刻薄地讽剌着自己?

“但他没有发作。第二天,他再也忍受不了这件事。他找了一位律师的年轻太太,一个会说意大利语,但对布扎提自己一无所知的美女。他对她的惟一要求是,‘卡夫卡。带我去看所有与卡夫卡有关的事物。’

“美女带着布扎提,精确地走遍了布拉格与卡夫卡有关的大街小巷。从卡夫卡出生的房子开始,到他的学校,他度过青春期的地方,他散步的地方,他打过工的保险公司,他隐退后思考写作的地方,总之,所有卡夫卡做这个的地方,做那个的地方。

“布扎提一边走马观花,一边暗暗计数。到最后,他参观过的地方加起来,与昨天教授说的数字一致。他这才确信教授不是拿他开涮。

“美女导游最后问:你要不要去看卡夫卡的坟墓?布扎提说‘要’。

“看过坟墓之后,导游有点纳闷,她鼓足勇气问布扎提:‘抱歉,但我真的很好奇,您是在写一本有关卡夫卡的书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位来自意大利的客人会对卡夫卡如此好奇。您是在研究他么?’

“布扎提说:‘不是。’然后他把这一生中卡夫卡给他造成的心结,通通告诉了这位捷克的非文艺女青年。美女一边摇着头,表达着她的同情,又用微笑表达了她对布扎提的深深理解。最后,她指着长眠地下的卡夫卡,对布扎提说:‘我懂。但,这总不能算是他的错,是不是。’”

“真有意思,可怜的布扎提。”小迪听得很入戏。不过她马上又问“那,大纲,我没听出这和敏感词有什么关系啊——就你说的这故事,都可以编一编让什么杂志公开发表。”

顿了顿,她又补充说:“会有人喜欢读的。例如,我。”

刘剑一直没有吭声。刘剑在想,“布拉格之春”,“重新发现卡夫卡”,所有这些提法,倒底是不是敏感词呢?除非真正拿着一篇文章去投稿、去试验,最终的答案,单凭逻辑和想像是发现不了的。

大纲让刘剑帮他开了一罐咖啡,一饮而尽。显然他谈兴未尽。他抹了抹嘴唇,回头看了一眼小迪,收获了她崇拜期待的目光,又心情愉快地接着讲:

“前面这不过是一个引子。我要说的布扎提,就是古今中外,把敏感词这件事写得最好的一位作家。”

这次连刘剑都好奇了。刘剑以前是知道布扎提最牛逼的小说叫《鞑靼荒漠》,他说的这个应景东西,刘剑真是闻所未闻。刘剑看了一眼大纲,鼓励他继续。

“他有一篇只有五千字左右的小说,嗯,正像你在最近《新世纪》周刊上发表的那篇小说的篇幅……”

这厮居然知道刘剑匿名在杂志上发表小说的事。刘剑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作为一名投行高管,刘剑在工作中管理着一群保荐代表人;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刘剑,在客户和同事的眼里,是多么敬业、多么严肃的专业人士形象!刘剑的特长是与各行各业的客户讨论A股上市的一切重大问题,条分缕析地预估证监会变化多端的审核偏好。在无数个出差不归的深夜,躲在酒店客房里偷偷地胡编乱造写小说这件事,刘剑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和编辑知道。

只是临出发前,刘剑突然觉得自己这样陪着这对男女出门鬼混,有失身份。有一次在饭桌上,刘剑对大纲小迪自我解嘲,说他跑这一趟,并不仅仅是给他们当个免费灯泡,主要还是趁着市场不景气的空档,暂时逃离庸常俗务,学着那些文人去“采采风”。

“搞不好回来后还能写出一篇小说处女作给你们看呢。”当时说到兴头上,刘剑又怕暴露了自己一直在写作的事儿,还这样轻描淡写地掩饰过一句。

刘剑这里脸一红,大纲用余光就看见了。他转过来对刘剑说:“别装了!那篇小说居然把我们同行私奔未果的香艳故事,写成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大悲剧。又发在财经类杂志上,圈子里一下子都看到了。大家议论时都问,是哪个作家这么坏啊?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就你和我们有仇。哈哈!”

刘剑没吱声。小迪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突然她不笑了,扒在刘剑座位的头枕上问他:“你丫这回不会把我和大纲写死吧?不许哦,我还没活够、爱够呐!再说,我一辈子都不结婚,和你写的那位不一样。”

刘剑心里说,得,这帮孙子,全都知道自己那点事儿,真可笑,还白白对他们隐瞒了这么久。

“大纲你接着说吧。”刘剑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扯回来。大纲点点头说:“好。”

“故事并不长。其实也没什么故事。有的小说是没有故事的。布扎提的那篇小说的标题就叫做《禁词》,里面的主人公搬到一座新的城市三个月后,他慢慢发现,此地有一个特定的词语被禁止提及。

“这个人就去问一位在此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朋友,一个可以称为智者的知己,到底这被禁的词是什么。朋友直截了当地回答他:‘确实,我们被禁止使用一个词。大家都知道回避它。’

“‘哪个词?是由一部法律所规定的吗?’小说里的‘我’问朋友。接下来的整篇小说就是‘我’和朋友的对话。

“布扎提的小说人物解释说,禁词是没有立法的。因为如果非要立法规定禁用某个词语,立法时就不可避免地要提到这个词,从而,这部法律本身就成为一项违法的证据。

“那么禁词是如何形成的呢?其实敏感词是由于人们在当局的规范之下,为了追求一致性而长期自发演化出来的一种现象。与社会达成一致性,意味着人真正的成熟。相反,动辄做出与他人不一致行为的人,则会被全社会视为不成熟,从而受到排斥。

“是不是因为使用敏感词受到惩罚,所以规则才慢慢得到遵守?也不是。这种‘违反禁忌会受到惩罚’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原始的、跟不上形势的。真正的社会规范,是通过每一个成员的自省,达到无须当局使用任何宣传或惩诫,就春风化雨地深入每一个人的内心,成为生活中隐性的习惯。

“关于禁词的形成,最初的确有几种传说。小说中的朋友耐心的解释给主人公听。传说之一是,便衣警察走街串巷地向人们口头传达了关于禁词的通知。传说之二是,人们一觉醒来,看到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里面通知了自即日起请勿使用这个词语的命令,并且提醒阅后即焚。”

“《阅后即焚》是一部电影的名字。”小迪说。

大纲没理她,继续回忆小说的内容:

“然后就是悲观主义者们的观点。他们认为,其实没那么复杂,鉴于民众易于引导的特性,只要在上位者想到了应该制定一条什么样的法律或禁令,都不用他们付诸行动,民众就会感应到领导内心的召唤,自发自觉地把这种思想用于指导自己的生活,而无须有明文规定来指导。

“就这样,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是通过内心意识的发展,逐渐自发地禁止了这个词语的使用。如果有人万一不小心说出来,听众都对此词听而不闻。如果有人写文章用到这个词,文章的那个位置只会出现一段空白。

“这个词本身并不是脏话或者有任何犯罪的意味。相反,朋友向‘我’确认,这个词干净、诚实,并且非常平实。

“小说的主人公在对话中变得越来越好奇。他从各个角度去猜,试图让朋友向他揭示这个禁词到底是什么。他变着法子,用各种各样的词来造句,下套子,但没有成功。最后他无奈地问朋友,今天的对话中,自己有没有提及这个神秘的词?朋友笑而不语。几次?朋友还是笑而不语。他意识到自己肯定提到过了,而且不止一次。他又威胁朋友说,回去后,他要把这天的对话录整理出来,拿去打印了,好好分析。总会发现倒底这里禁止了哪一个词。

“朋友哈哈大笑,告诉他,这个词将不会出现在本地的任何一张打印纸上。”

小迪听到这里,又忍不住插嘴说:“这真是一篇叫人抓狂的小说。”她问:“你看小说的时候,在两个人的对话里,问话的这个人的言语里面,有没有反复提到同一个词呢?”

大纲回答说:“小说中有那么两三个地方,文字真的出现了空白。”

说到这里,大纲已经开了很久的车,他们已经深入山西腹地。到处都是拉煤的大货车。路边不时就有一条“严禁货车违规使用超车道,违者重罚”的标语。所有的大货车都挤在路边的一条车道上缓慢爬行,偶尔有一辆超车的,也会在超过极慢的伙伴后,连续打着灯,恳求后面的车辆允许它再回到原来的队列。

小车在内侧车道上一路飞奔。透过大货车的间隙,刘剑看到高速公路两侧的植物上全是煤灰,雨水也未能洗刷干净。事实上,这里已经没有雨了,天空呈现一种混沌的灰白色,无法判断究竟有没有云,倒底是晴天还是阴天。

刘剑叹了一口气,对他们说:“山西这一段的高速公路,管得可真够严的。”

开过寿阳之后前方可能发生了车祸,他们前进的这一侧车辆走走停停。刘剑提议拐下高速,找个地方歇歇,顺便吃个饭。车载地图显示前方不到一公里就有一个出口,正好逃离高速。大纲费了好大的劲才换到边道上,然后随着车流往前蹭。这段不到一公里的路大纲开了近半小时。出了高速之后,他们沿着国道307继续西行,很多小车都逃下高速,国道上车辆陡然增多,也跑不起来。大纲看到地图上有一条灰色的线条,他没有和刘剑商量,就转进那条小路。

小路没有铺油,路上坑坑洼洼,车子在三四寸厚的黄土里前进,后面冒起十来米高的烟尘,就跟在海里乘风破浪似的。开了一会儿,前面路面出现一个“停车住宿补胎打气”的招牌,大纲把车停在了店铺前面一堆货车的中间。

小迪下车后一路踮着脚走在黄土里。她指着招牌大叫:“又能打胎又能补气!听上去很不错啊这地方。”听得出来,她是故作风趣,来掩饰着自己内心对这里环境的焦躁情绪。进到店里,她把自己缩到最小,坐在圆凳的边边上,看着屋子里形态各异,说话声音很大的人们发呆。

虽然天色早已过午,但饭店里吃饭的人还真不少。每一张大圆桌都坐了人,当然有的形单影只,有的桌子上就满满围了一圈。饭店也没有菜单,菜谱用大红油光纸做成大字贴在一面墙上。大家进店后都是先占了桌子,然后看着墙来点菜。刘剑看了看,觉得这似乎比北京城里刚刚兴起的用iPad点菜还要绿色环保。

点菜的时候比较方便东张西望。刘剑观察了半天周围的食客。他们隔壁的饭桌,是一个押送运煤车的女人,在招待她雇用的几名司机。女人戴着一个金黄色的项链,双手把皮包抱在怀里,暗示大家,里面装满了现金。她一直抱怨着各种有关采煤、贩煤和交通管理方面的政策和各种不是政策的官方土办法,力图让司机们相信,现在接手进入和煤炭有关的各个行业的人,真正是倒了大霉了。司机们吸溜吸溜地吃面,偶尔咬一口大蒜,没有人跟她搭腔。

他们点的菜上来了,刘剑和大纲开始吃饭,小迪连筷子都不摸。大纲跟小迪说:“要不结完账咱们就调头回北京吧。这里离北京才四百多公里,还不算到了你要去的西部呢。你觉得怎么样?”

小迪这才拿起了她面前的一次性筷子,慢慢地掰开。看得出,她现在连哭的心都有了。

走出路边店,已经是下午三点。大纲说他要在后座上躺一躺,让刘剑接着开一程。车子启动后,又是一屁股烟尘,沿着年久失修的小路、国道,左拐右拐,颠颠簸簸,好不容易才回到G5高速。G5从初入山西省一直到太原的这一段,其实就是原先的太旧高速。这段高速此前的名称取自太原和旧关,现在倒是名副其实的太旧,十五六年的使用,加上运煤卡车反复碾压,路面破损不堪,还要一路注意避让络驿不绝的大货车。好不容易到达太原休息区,刘剑松了一口气,右转出了高速,去给车加油。后座上两个人分别靠着一个窗户角落,睡得跟猪一样,刘剑减速、停车、加油上下车居然都没有把他们惊醒。

从太原到交城,G5仍然和G20一路重合,在交城附近,G5南下,刘剑沿着G20继续西行。这是从山东青岛前往宁夏银川的高速公路,也是拜四万亿计划之赐,得以在新近修成。路面平坦,标志清晰,和G5分道扬镳以后,G20的双方向都很少有车辆通行。时间不早了,刘剑把时速再次提到160公里,启动定速巡航,挑了崔健最早的一张专辑,打开音响欣赏音乐,一时心旷神怡,风驰电擎,终于在晚上六点,赶到了晋陕交界之处。

由于车速太快,刘剑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前往吴堡县城的出口。他心里暗暗懊悔,因为这种边远地区的高速公路,错过一个出口,下个出口一般会在三四十公里开外。他迅速减缓速度,把车载导航地图放到最大,看看能否找到最近的脱身之处。这么一折腾,大纲和小迪都醒来了。大纲伸着懒腰问:“到哪儿了?”刘剑沮丧地回答说:“刚刚错过吴堡出口。”正说着,小迪突然喊了一声:“前面好象可以调头!”

刘剑抬头一看,果然,前方不远处,高速路中间的隔离栏杆居然有一处断开,附近地面上有很多车辆调头的痕迹。刘剑喜出望外:“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看来错过这出口的人远远不止我一个。谢谢小迪啊!”小迪得意地格格直笑。

这条路上本来就很少有车,但刘剑还是很小心地观察了自己后方或对面的前方,确认没有任何车辆的影子,然后果断调转了前进的方向。刘剑也是有着十来万公里驾龄的老司机了,但在高速公路上调转车头这种事情,今天可能是头一遭。

刘剑往东开了不久,就回到了自西向东方向的吴堡出口。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车子刚刚拐下高速,天空猛然一下子全黑了,两三分钟之后,暴雨如注。刘剑不得不打开所有车灯,才能勉强找到乡间公路模模糊糊的影子,缓慢前行。

刚下高速时,刘剑从导航系统中看出通往吴堡县城的仍然是307国道。在暴雨中行驶了一段时间,导航屏幕一闪,灭掉了。他一边在暴雨中勉力开车,一边折腾导航系统的开关,非常狼狈。大纲看着形势不太妙,也从座位中间跨过来,坐在前排副座上,帮着折腾导航,让刘剑专心看路开车。

“这车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大纲觉得有些歉疚。

刘剑说:“没关系,以前的车都没有这东西,大家不是一样开车的嘛。”

小迪在后面加入了对话:“那怎么一样?没有导航系统时,出门谁不带张地图啊?”显然,她是被车窗外面黑布帘子一样的暴雨给吓着了。

印象中离县城只有十公里左右的国道,刘剑冒雨摸黑开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到。这时已经快晚上八点,即使没有雨,天也该黑了。车上三人都非常着急。每个人都对刚才经过的一个小叉路口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刘剑找了个路面较宽的地方,费了老大劲儿调头回去,想重新来过。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小小的路口,大家又开始对哪个方向才是来时的路,达不成一致意见。小迪最先生气了,加上害怕,坐在后面一声不吭。大纲和刘剑互相打着气,在黑暗中持续摸索。这时雨小一些了,但夜晚的暗黑则越来越纯正。这天正是农历六月初一,即使是晴天,天上也不会有月亮。

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前进,不知开了多久,刘剑的心里开始打颤。车外漆黑一团,车子开着远光灯,在夜幕只能照出正前方一条光道。狭窄的小路上,一边上巨石嶙峋,一边则是万丈深渊——本来车灯只照见有崖壁的一侧,刘剑把车停住了,到路上去查看,才发现小路的另一边是直线下降的悬崖,下面隐隐传上来黄河的水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特别遥远。他找了一块大石头抛下去,半天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回到车上,刘剑的腿都软了。刚才跨出车门时如果动作大一点,他现在应该早已是葬身崖底。再回想起,他那会儿居然在这样的路上,给这辆庞大的越野车掉了个头……刘剑头皮一阵阵发麻。没有退路,只能继续朝前开。刘剑在这夜路上一直都在冒冷汗,现在全收了。他浑身紧张,心跳几乎要停滞。

汽车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一会儿岩壁在左边、悬崖在右边,一会儿又刚好相反,什么时候发生的转换,都搞不清楚。他只是本能地往前慢慢地蹭。有好几次,汽车顺着坡路下到山谷最底部,还钻进了不规则的隧道。隧道比越野车顶高不了多少,幸亏几次都勉强通过,没有被夹在流水滴滴哒哒的巨石顶棚下面。似乎为了增加恐怖气氛,每次钻进岩洞,都会惊起数不清的蝙蝠,四处乱窜,有的还撞到车窗玻璃上。小迪已经把脑袋埋在后座中间,一动不动。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昏过去了。

车载导航始终没有重新启动。可能是和卫星失去了联系吧,刘剑不敢多想。他现在已经完全迷失,搞不清自己是在黄河的左边还是右边,大家是仍然在山西,还是已经从河底的窟窿里穿河而过,到了陕西。在黑夜中开了这么久,如果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么,从G20吴堡出口算起,现在他们既可能在山西,也可能在陕西,甚至还有可能已经到了内蒙或河南。

大纲看到此情此景,也陷入失语。他僵直地靠着椅背,右手紧紧拽着车门顶部的拉环,双眼空洞地看着车灯照亮的前方。刘剑心虚,不敢拿他们现在的样子再开玩笑,何况他自己也是又悔又怕。现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继续往前摸索。车里一片安静,刘剑回忆白天大纲在车里讲述卡夫卡和布扎提时神采飞扬的模样,分不清当时还是眼下哪种情景更真实一些。在这荒山野岭里扶着方向盘四处求生,敏感词的问题早已不复存在——此情此景下,所有社会问题甚至政治问题都不再令人感到困扰,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黑暗、危险和恐惧,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究竟能不能有个平安的结局。

不知在高高低低的山间碎石路上开了多久,突然后座上传来小迪的尖叫:“前面有灯光!”

女人就是眼尖。刘剑把车子停下来,关掉车灯,三个人反复确认,前方很远处,有一个像星星一样闪烁发光的东西。大纲问:“刘剑你也好好看看,那到底是星星还是灯光?”

小迪似乎一下子恢复了活力:“笨蛋,看看挡风玻璃!天还在下雨,哪来的星星?”

三个人一齐开心地笑了。刘剑低头看了看车上的时间,已经是接近晚上十一点。

灯光很远,但只有这样一条路,倒也简单了。车子一会儿在山谷里,一会儿到山梁上,上上下下折腾了几十个来回,灯光随着车子的位置,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每一次重新出现时,都比刚才更大更亮一点。

经过半小时的努力,他们终于开到了灯光所在之处。那是一个悬挂在挑檐门楼正下方的明黄色灯笼,灯笼上面一圈四个正体大字:浮圖客棧。客栈门前居然有一块修葺平整的停车场。

刘剑把车倒退着停正,关了马达,一下子瘫软在方向盘上。

现在该轮到他自己哭一场了。车里的电子表显示,这是2011年7月2日0点7分。从下午三点开始,他坐在这方向盘后面,已经整整九个小时。

小迪现在倒是非常兴奋。她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车外马上响起她欢快的声音:“这个农家乐,还真是不错,比北京怀柔密云那些假模假式的玩艺儿像样多啦!”

她蹦蹦跳跳跑到客栈门楼底下,叮叮梆梆地叩响了门环。

雨不知何时完全停了。小迪叩门的响声,在静谧的夜空里传得很远,远远近近的山谷里隐约传来阵阵回音。



推荐 199